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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点四十二分,斯坦·马什从床上爬起来,先趴到窗边看了一眼前院。
没有新招牌。他感到一种轻微的如释重负,就好像上完厕所之后发现厕纸还够。他套上外套,下楼。
餐桌上已经摆开了战场。
他爸兰迪站在椅子旁边,手里攥着一张A4纸,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全是用红马克笔手写的字,看起来像一个疯子在废纸上写遗嘱。字距很窄,有几个字写出格线跑到边上去了。兰迪用那种每次他想出一个新主意时才会有的眼神盯着斯坦——就是那种同时像在看儿子又在看潜在投资人的眼神。
"斯坦,"他爸说,"你知道这个世界缺少什么吗?"
斯坦以丰富的生活经验判断,最好的答案是不说话。他开始给自己倒麦片。
"是机遇,"兰迪继续说,"一个巨大的、历史性的机遇。家文化传播的巨大历史机遇——斯坦,你不觉得我们在这个时间节点上,终于有机会做一件真正有意义的事情了吗?也许还能从中获利?"
斯坦往麦片里倒牛奶,牛奶倒多了,他低头专心处理这件事。
"我要开一家叫'家是本'的餐馆,"兰迪把那张A4纸展开,横在餐桌上,盖住了莎伦的早餐盘,"家是根,幸福滋味好。让每个人加入家文化运动,自己当老板,投资真正的——"
莎伦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咖啡杯,看了一眼那张纸,看了一眼兰迪,把杯子放在没被纸盖住的桌角上。
"为什么,"她说,"任何你想卖的东西,最后都要变成人类文明的转折点?"
"因为它确实是,"兰迪非常认真。
"你上个月想开一家'有灵魂的汉堡店'。"
"那个不同,那个只是汉堡。这个是文化基础设施。"
莎伦喝了口咖啡,没再说什么。斯坦悄悄侧眼观察她的脸。她的表情是一种他认识的面孔——嘴闭着,鼻子轻微地动了一下,好像闻到了什么轻微的臭气,但决定还不到摘防毒面具的时候。
雪莉走下楼,在餐桌口停住脚。她看看爸爸,看看那张红字A4纸,转身回她的房间,把门关上了。楼上传来锁门的声音。
斯坦觉得雪莉的判断非常专业。
---
那天下午,兰迪在前院挂了一个招牌。
招牌是红底白字,字体是他在网上花三块九买的中式风格字体,看起来像快餐店的促销横幅被一个喝醉的人过了一遍。招牌上写着:
**"家是本——家是根,幸福滋味好!"**
右边还挂了一个小一圈的副牌,上面是一行引号体小字:*"如果你不爱家,你基本上就是个共产主义者。"—— 兰迪·马什*
莎伦站在门廊上,手里拿着咖啡,把招牌从左读到右,又从右读到左,然后把副牌从上读到下。
她一句话没说,转身走回屋里,把门关上了。
兰迪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不确定她是不是还会出来。她没出来。他仰头盯着招牌,觉得它还挺好的。
---
周四早上,斯坦走到学校,发现凯尔在等他。
"喂,斯坦,"凯尔走过来说,"我昨天看见你家门前那块破牌子了。"
"滚蛋,我知道。"
"卡特曼那肥猪已经传疯了,"凯尔压低声音,"他在到处跟人讲你爸又彻底疯了,比种大麻那次还严重。他说这叫‘精神病发作’,我只是提醒你一声。"
斯坦用力拽了一下书包带,长出一口气。这已经是今年的第三次了。第一次是他爸觉得羊是人类的祖宗,把羊赶进了学校游泳馆;第二次是他爸想在屋顶接收‘上帝的信号’,差点把整条街的Wi-Fi都搞断电。
现在轮到这玩意了。
"我已经两个月没让任何人去我家了,"斯坦烦躁地说,"我还得撑多久?"
"知足吧,伙计,"肯尼嘴里塞着饼干,含含糊糊地接了一句。
卡特曼从下面的走廊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朝外举着,上面是兰迪站在招牌下面的一张照片。
"马什!我最最亲爱的朋友!"卡特曼尖着嗓子喊道,带着那种让人想揍他的假笑,"我就是想告诉你,我真心为你爸感到骄傲。一个人能把日子过得这么像坨臭狗屎,真的需要极大的勇气。哎,我顺便问一下,那牌子上的字是他自己拉出来的,还是从哪个小卖部偷来的?"
"吃屎去吧,卡特曼。"
"别这么暴力嘛,我可是很客观的,"卡特曼一边躲开一边嘟囔,"从设计美学上讲,那字体简直散发着一种……"
斯坦和凯尔头也不回地走了。
---
那天晚上,家长群里的消息来了。
是特维克的妈妈首先转发的,她转的是一段据说是兰迪接受街边采访的视频剪辑,剪辑里兰迪正在对着一个显然不是专业摄影师的镜头,发表演说:"加入家文化运动。自己当老板,或者投资真正的成功。这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大的历史机遇——也是最真诚的生意。坦白说,"他停顿了一秒,摆出了一个他认为这种时刻应该有的表情,"如果你不爱家,你基本上就是个共产主义者。"配文是:**"South Park has finally lost it."**
之后的三十分钟里,那个家长群发出去了四十七条消息。莎伦的手机一直在震,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把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叠她的衣服。
斯坦坐在走廊里做作业,够得到看到她的脸。
她叠衣服的动作没有加速,也没有停,就那么一件一件地折,但手势变得比平时用了更多的力气。衬衫的折痕压得特别硬。
手机还在震。
莎伦拿起来,看了一眼群里的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秒,然后她把手机放下,走出房间。
斯坦听到她去了厨房。水龙头开了,又关了。
手机停止震动了。
斯坦不知道莎伦发了什么,但他大概猜得出来是什么性质的消息——那种让所有人都闭嘴的消息。五分钟后,他去厨房找水喝,看到莎伦站在水槽边,双手搭着台面,低头盯着排水口。
"妈,"斯坦说。
"去做作业,"她说。
斯坦拿了水,走了。
---
周日,雪莉回家时,站在前院门口,仰头把那块招牌从左到右读了一遍。
现在招牌就那么挂着,"家是根,幸福滋味好",旁边副牌"如果你不爱家,你基本上就是个共产主义者"。她看了大约四秒钟,然后推开门走进去,没有喊什么,也没有对着厨房汇报她回来了,就直接上楼了。
斯坦在客厅,看到这一幕,在心里记了一笔。雪莉以前回家还会喊一声。
他爸在厨房喊,"雪莉,吃饭了——"
雪莉的房门从楼上关上了,没有回应。
兰迪探头出来,"她是不是不舒服?"
斯坦想了想,说,"可能是。"
兰迪点点头,觉得这个解释合理,回厨房继续炒菜去了。
锅里飘出来的味道是蒜和豆瓣酱,以及某种斯坦认不出来的香料,闻起来不坏,甚至算好。他爸在做"家是本"的那种菜。他们家这周一直在吃这种菜。
斯坦低头,把作业本里最后一道数学题填完,这道题的答案是四十二,他不确定这对不对,但他把它写上去了。
然后他把作业本合上,往椅背上一靠,想起来他下周有体育测试,而他已经三天没有碰足球了。他还想起来凯尔昨天发消息说本周六要去凯尔家打游戏,但斯坦当时正在帮他妈把多出来的折叠椅搬进车库,没回复,现在可能已经过了。
他还是拿出手机,给凯尔发了一条消息,"下周能去不?"
过了两分钟,凯尔回:"能。你家又搞什么鬼?"
"我爸要开餐馆。烦死了。"
"行吧,"凯尔回道,"反正更抽象的我们也见过了,应该死不了人。"
斯坦没有继续回复,因为他一时想不到该用什么句子来描述"奇怪"这件事在他们家的具体分级。他把手机放回去,开始思考一个更迫切的问题:今晚的晚饭,他爸到底往里面放了几种香料。
楼上雪莉的房间一片安静。
厨房里锅铲碰到锅的声音继续,均匀,规律,还算悦耳。
莎伦坐在饭桌另一头,打开了她的手机,把家长群消息快速划过去没有点开,点进了一个她平时用来记菜单的备忘录应用,盯着里面上周写的"猪肉白菜饺子——周三",停了一会儿,没有关掉,也没有写新的东西。
窗外,那块招牌挂在前院,"家是本"三个字在傍晚光线里变成一种模糊的暗红。
没有人特别在意它。但它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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