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小黑

——

前任风纪委员长将崭新的袖章交到她手里时，说的第一句话是：对不起。

没头没尾的道歉。空崎日奈一时没能理解，她抬起头，前辈远比她高大的身形逆光立在她眼前，像座无法逾越的山，只是肩膀的阴影落下来，她就看不见其背后一丝一毫有关太阳的身影。

为什么…？

她想问，但到最后都没有开口。回忆里已经无法复现前辈那时的表情，空崎只记得她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宽大的手掌和窄窄的肩膀相碰，砰砰两声，力度沉甸甸的。

然后她走了，没有回头看过。像往常离开时那样。

在算不上多久远的未来，某次稀松平常的战斗里，空崎日奈好像突然理解了这句话。脚下的地板被击穿，空崎借着翅膀轻巧地落下去，没受伤，但灰头土脸不可避免。她起身时看见空地中央竖着一座羽沼真琴的雕像，灿金色，笑容洋洋得意。

想起前辈曾经说过：只要空崎想、随时都能坐上那个看似顶点的位置——

下一秒，敌人的炮火铺天盖地飞过来，直接将那座雕像炸了个粉碎。半颗脑袋碎片就砸在空崎脚边，内里的材质只是普通石头，但表面的笑容还是如此逼真，仿佛嘲笑着日奈此刻的狼狈不堪。

——因为在格黑娜，没人在乎她们头顶上的人是谁。

恶魔崇尚自由，自由得连强者为尊的概念都不存在。有野心有能力的人都走在各自的道路上，横冲直撞，毫不顾忌是否会对周围造成麻烦。反正在基沃托斯这种人均武德充沛的世界里，死亡的概念被消减得很稀薄，子弹和炮火都只是玩笑的一部分。恶作剧般问好时都要先来个炸弹做见面礼，你好、再见，新年快乐，挥挥手说Surprise然后嘭——

人仰马翻，火光四溅。但是有伤无亡，只剩下在这混沌中费力维持秩序的风纪委被折腾得不轻。

嘈杂鸣笛声穿透过炮火的余韵，濑名的出现永远很及时，空崎帮忙把最后一个伤员也扔进救护车里，无论是风纪委员还是不良少年，在濑名手里都会得到统一的、粗暴且有效的治疗。她刚腾出功夫叹一口气，就看见濑名面无表情（好吧扑克脸一直都这样）拿着一卷新鲜绷带朝她走来。

等下、她连忙抬起手示意濑名停下，还有工作没处理完——

根本没等她说完，濑名一把抓住她的手，掀开她的外衣。肩膀上一块淤青刚刚转变为骇人的紫红色。

你没意识到吗，濑名朝她发问，你刚才抓着人时的姿势很奇怪。空崎摇摇头，因为才意识到受伤，疼痛紧跟着后知后觉显现出来。

好痛。

她抓着自己的胳膊，摸到袖章磨损的边角，忽然就意识到：前辈那时说过的抱歉，大概是一种把过于沉重的责任交给尚且年幼的她时，既无奈又不忍的情绪。

和升上三年级后才成为委员长的前辈不同，她的一年级才刚到尾声时，前辈就找到了她，直接问她：你要接下我这个位置吗？

空崎日奈很强，从一开始就很强，她并没有刻意表现过这份强大，但前辈依旧在千百个风纪委后辈中看到了她。看到了她的能力和强大，看到了她其实讨厌麻烦的本性，也看到了她过于认真的责任心。

前辈问出这个问题时，心里涌现的最大情绪就是抱歉：为了维系格黑娜的稳定，这种几乎是将自身化作支柱一般的责任与磨难，不得已要让年幼的她承接下去，甚至还要让她为此继续寻找到下一个“西西弗斯”。

没头没尾的道歉，空崎日奈现在终于理解了。

疼痛不可怕，但是认真的医生很可怕。濑名没有给她乱跑的机会，把她也抓进救护车里带回去治疗。下车后看见的第一个人是亚子，也蹭得灰头土脸，优雅打理的发型都乱糟糟的；然后是伊织，把枪当成拐杖，正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最后是千夏，刚刚治疗完身边的伤员，才来得及擦一下额头上的汗。

看见空崎从救护车上下来，三人立马放下手头的事情都往这边赶了过来。被团团围住的日奈隐约感到缺氧，三人担忧和关切的话语叠加在一起有些听不真切，她抬头，看不见一丝一毫太阳的身影。

但她突然笑了一下。

她想对那时的前辈说：没关系的，您不用为此感到抱歉。

西西弗斯是否幸福，她不知道，但是——

空崎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挨个拍了拍三人的肩膀，力度沉甸甸，冷静的语气轻易将她们安抚了下来。

任务还没有结束。她这样说着，把大衣重新甩回自己的肩上，鲜红的臂章熠熠生辉。

それじゃ、みんな，

空崎日奈走在众人之前，夕阳将她的影子拉长，比所有人都要娇小的身躯，此刻却成为所有苦难与伤痛都无法逾越的天堑。

行くわよ。

はい！

——但是，她想：她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从来没有为此后悔过。

像前辈那时找到她一样，她身边也有许多值得信赖的后辈。像前辈每次离开时那样——她向前走，不需要回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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