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接岗的老兵才打着哈欠慢慢悠悠的走过来，简单寒暄几句之后，钱云昭这才从哨位上下来，肩膀酸的像被石头压了一夜。他揉着脖子，踩着陡峭的小路回了营地，靴子上沾满了冻土，裤腿被寒风吹得硬邦邦。西藏这边的拉达克附近，空气稀薄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真是好奇那些老藏民是怎么祖祖辈辈住在这种地方的，相比之下东北的冬天都显得和蔼可亲起来了。他掀开帐篷帘，里边长年累积的雄性荷尔蒙气味，让每次在外边站岗闻习惯了新鲜空气的他，回回都会被熏得仿佛看到了远在河北的老奶。

“你妈！我说多少遍了，大早上吃饭的时候给帐篷帘子掀开，通通风放放气，早上吃饭吹点凉风当精神精神了不好吗？？”钱云昭狠拍了一下面前正在呼哧呼哧往嘴里扒拉稀饭的强壮大汉的后背。

大汉没作回复，反而抬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整齐齐的大白牙，嘴边还沾着几粒米：“昭哥，咋样啊，昨晚没让那印度老阿三摸进来吧？”那笑脸跟两年前下连时一个样。那天在营地，就他扛着大包站在队列里，格外扎眼，自我介绍时嗓门大得像打雷：“俺叫张子豪，山东济南来的！家里是种果树的，从小就帮着我爹干农活，力气大，能扛！”说完还挥了挥自己纯天然的肱二头肌，后来他背着大包原地蹲了两个点的时候，钱云昭就觉得这货确实是字面意义上的能扛，干活肯定是一把好手，就是脑子和他的肱二哪个大还是个未知数。

“又岔开话题是吧？摸个勾，他们要敢过来，警告完不撤，我就直接！零帧起手！一枪一个二等功！啪，啪，啪！”钱云昭把步枪放好，随即比划着特战动作，成功击毙了两个馒头和一盘咸菜，“还有你吃饭的时候能不能学学我，elegant一点！也不知道你当时在新兵连的教官怎么收拾你的就餐规范的........”钱云昭顺手抓起那个被自己击毙的馒头，啃了起来，“你看看你，还抖腿，你们山东不是注重这个礼节吗，你爸小时候没拿筷子头抽你啊？我小时候要像你似的这么抖，我爸早就一个飞踢给我踹下桌背那个什么........啊........增广贤文去了”看着眼前还在跟个人机一样一边扒饭一边冲自己傻乐的张子豪，钱云昭白了白眼决定扭过头去结束这个话题，“不过这几天对面的也用上无人机了，虽然看着像当时俄乌用的老款，它那边起飞，咱这边炊事班的人都能知道，但是就他妈在那里飞来飞去的晃悠，嗡嗡响跟苍蝇似的，烦人，我更好奇他们哪里造的无人机，恒河里捞出来的？”

“确实，昨晚无人机飞的次数不少，我也很想知道印度哪里搞来的这个技术”，一个坐在帐篷角落里的瘦削年轻人说到，虽然还是有点瘦弱，现在倒是比之前壮实的多了，钱云昭想起来下连那天他的自我介绍：“李晨轩，河北沧州人，高中念的衡水，高考六百八，考的国防科技，我爸说让我来军队锻炼一下自己”其实即使他不说他是衡水来的，看着这张标准的理科学霸脸，钱云昭想，他高考要坐我旁边的话，选择题写钝角我都跟。听说入伍前他近视400多，硬是用近视手术把视力矫正到合格线。刚下连的时候为了进技术班，别人还在扯皮认老乡聊特产的时候，就他他抱着一本《信号处理原理》啃到半夜，第二天顶着黑眼圈报到。

一开始钱云昭觉得这家伙应该有点难聊，看在他和老钱都是河北人的份上，好歹也算半个老乡，闲着没事就找他搭搭话，后来发现这家伙还有点意思，看来还是自己的刻板印象太深了。钱云昭咬了口馒头，斜眼瞅了他一下：“大李子啊，你说这无人机是印度自个儿造的，还是英国人给的货？”李晨轩头也没抬，继续摆弄着他那个无人机，闷声回道：“不好说，得拆一台看看电路板，印度那工业水平，我觉得八成是外包的。”那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硬邦邦，像念实验报告。钱云昭乐了，说：“诶！拆一台？好说啊，这样，你一会儿去跟连长申请一下，他那边同意，咱俩就出发！我这枪法，肯定今天中午就能让你拆到，咋样？”

李晨轩皱了皱眉，停下手里的活，思考了一会儿抬头对钱云昭说道：“那........不太好吧？是不是算违规要关禁闭啊？我可不想进禁闭室”钱云昭一愣，嘴里的粥差点喷出来：“咳......你他妈.......咳.......啊我操呛死我了.........真信啊哈哈哈哈哈哈”他抹了抹嘴：“咳......我要真打下来，还关禁闭呢，忘了？‘边境不开第一枪’，咱俩到时候都要上军事法庭！懂？”说完，他伸出食指往李晨轩脑门上一戳。李晨轩瞥了他一眼，脸拉下来，摆出那张钱云昭私下叫做“死妈脸”的表情，又低头摆弄起他的无人机，像啥也没发生过，钱云昭自打没趣，便喝下最后一口快要凉透的粥，拍了一下李晨轩的肩膀，目光投向其他人。

连里的其他人也是各忙各的，徐浩然站在门口刷牙，嘴里含着牙膏沫还非要插一句：“我昨儿听班长说，印度那边军演带了好几国，啥美国佬英国佬的，摆明了冲咱们来的!”钱云昭看向了这个长沙来的小伙子，下连时就他的自我介绍最热闹：“徐浩然，湖南长沙人！爱吃辣，不像各位有什么特长，就是家里人都说我嘴皮子利索，希望能跟各位战友友好相处，嘿嘿嘿”嘴皮子利索这一点钱云昭确实是体验到了，自打知道钱云昭是学网安的之后，天天追着他要各种小网站，老钱小时候对他缺失的赞美教育都让徐浩然这老小子补回来了，一口一个昭哥叫的他心烦意乱的同时又有点暗爽，上次探亲假回去，钱云昭随手给他破解了几部他从二道贩子那里买的收费资源，更是直接多了个义子，讲真，钱云昭真的有点喜欢这个南方小伙子，总让他想起来了那个高三跟他打打闹闹无话不谈的孙嘉诚。

“大儿，你不是从来不关心这些吗？每次新闻联播你都偷摸私藏手机跟对象唠嗑，让班长发现你就离死也不远了”“嘿嘿........钱爹，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们可是为祖国戍边的战士！怎能不关心国际形势！？我们随时都要为了祖国，为了人民！替祖国守好边疆，一寸山河——”钱云昭用拳头砸了一下徐浩然的脑袋，就当是按下了他的静音键“你妈，哪来那么多b嗑儿，不就是惦记着我大儿媳妇儿吗?人家在内地，管好自己得了.......要对面真摸上来你要敢跑——”钱云昭用手比划了个“枪”,“老子一枪给你崩喽！你看看人家周子杰，能不能跟人家学学？”钱云昭指了指那边的大早上就在赤膊做着俯卧撑的肌肉大汉。

这个来自甘肃的磐石般的大汉，比钱云昭还高一头的个子，给钱云昭的第一印象就是他应该不会吃人，至少不会吃他，因为他应该在戒碳水。和张子豪那种干农活的略有瑕疵的健壮体型不同，这种后天锻炼出来的如刀刻般的的肌肉真是让钱云昭这种一直想练但只永远停留在“想”这一步骤的人羡慕不已，他的形象也完全符合边境战士的钢铁形象，以至于每次上级来慰问，连里都会安排他去站岗，让每一个领导都对着他铁塔般的的背影，和在一旁满脸都写着“这是我带出的兵”的班长竖一个大拇指。钱云昭原本以为跟这种铁杆标兵的交集不会太多——直到看到了这个铁血硬汉的手机壁纸竟然是他妈的一个玩抽象的VTuber和他的孙吧黄牌，以及追着徐浩然的屁股后面叫师傅，天天都在拜师学习怎么找女朋友。给钱云昭的感觉的丝毫不亚于找片子误入人兽区，结果还冲了起来，最后对狗炸膛了的错愕感，虽然不知道这些字怎么就组成了一句话，但当时他的脑子里就是飘过了这样一句话。

钱云昭理了理自己衣领，重新扣了下风纪扣，最后把军帽板板正正的带好，冲着镜中的自己敬了个礼，灿烂一笑，露出了还粘在门牙上的辣椒，他嘴角一撇，冲正在跟张子豪扯皮的孙泽宇喊：“诶！怕黑的那个，递根牙签！”“怕黑.......谁他妈怕黑！那是警觉！我们的敌人无处不在，我为了各位的安全着想，遇到危险没有想过逃跑，而是为队伍回报敌情，有错吗？”你指的敌情，是指让斑羚追着跑？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没开枪，差点一枪给保护动物送走了”钱云昭接过了眼前酷似黑皮体育生这一形象的瘦高青年递过来的牙签。当钱云昭看到了他的中专学历和当时的留的小黄毛之后也确实证明了这一猜想。下连的时候这个安徽来的疑似富二代的小青年就给了一种让钱云昭很不舒服的现充感，在五公里拉爆连里所有人的时候更是露出了“在座的各位都是废物”的神情。但是，跟周子杰一样，这一形象也并没有维持多久——他从来不站夜岗，一开始钱云昭还以为他懒，直到......那天轮到他们两个夜巡的时候，他不知不觉的挽住了钱云昭的胳膊。

那一瞬间，钱云昭，脑中进行着飞速运算，他甚至做好了在这荒郊野岭被眼前的黑皮体育生霸王硬上弓的准备

“云昭，我害怕”

是的，这孙子他妈的怕黑

又是一次宛如对狗炸膛的快感，不过这次钱云昭已经习惯了，这也是他在部队学到的第一课——不能以貌取人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晃就两年了，这两年外面的世界好像变化了好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变化的是世界上上更加混乱的局势，是战壕里更年轻的枯骨，是新闻里不断刷新的伤亡数字
不变的还是那杆插在焦土上的断旗，是谈判桌上永远擦不干净的鲜血，是人类对同类开枪时一模一样的眼睛

敌我双方的眼睛映着同样的火光，却永远照不进彼此的黑夜

钱云昭一边剔牙一边如走马灯般想着这一切，不，不能叫走马灯，麻蛋老子又不是要死了

可是为什么会想呢，最近胡思乱想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他可不是什么爱溜号的人，可是就是会胡思乱想

是平静啊

自从驻扎在西藏的这几个月以来，日子过得味同嚼蜡，每天就是站岗、巡逻、擦枪，耳畔时常传来中印双方无人机此起彼伏的嗡鸣。伙食虽然不赖，但翻来覆去只有那几样，远不如新兵连时的四菜一汤。偶有炊事班搞来时令蔬菜，还未揭锅就被张子豪那小子抢先夹走第一筷子。他瞅了眼帐篷顶，总感觉上面有些漏风，风吹过，发出呼呼的响声。

这日子是有点平静了

平静的有点渗人

班长赵昂炸雷般的吼声生生截断了钱云昭的思绪：“全体！五列纵队营地广场集合！紧急通报！”，这个素来稳得像扎在冻土里的帐篷桩似的河南老兵，此刻声线里竟带着点火星子。钱云昭把满脑子杂念甩进高原的风里，刚掀开防寒帘，正好听到营地广播瓮声瓮气的声音，像从老式收音机里蹦出来：
“以下是新华社最新消息：针对印度近期在拉达克及阿鲁纳恰尔邦地区的挑衅行为，中国政府已决定在西南边境展开军事演习，以维护国家主权和边境稳定。此次演习代号‘固疆’，我军将全面展示防御能力，向任何外部势力发出明确警告……”

广播还没播完，帐篷内外，营地广场，都炸开了锅，传来了这群半大小子的阵阵的欢呼声

钱云昭此刻竟还有些欣慰，随他去吧，大人物有大人物的舞台，小人物有小人物的生活

看着自己身边这些同样兴奋的战友，又想了想远在东北的老钱

管那些印度人怎么聒噪，管他国际观察家如何推演

他虽然不过是雪域长河里的一粒冰晶，却终将与千万个自己凝成界碑的基石。

整队的哨声骤响，钱云昭仰头长吁白雾。钢蓝色穹顶正被阳光撕开裂隙，金晖泼撒在界碑新刷的朱漆上。

晨雾散尽，金黄色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钱云昭咧嘴轻笑，迎着那片撕裂穹顶的光，走向属于他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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