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丰川祥子来说，下午五点半下班并不是一件平常的事情。

和学生时代不同，如今作为全职的外包电话客服，就免不了要受到排班表的限制。最适合作曲的时间点，当然是安静又有创造力的深夜，那么早上的时间也就要留出用来休息。

今天的夜晚，则是属于她的意外空隙。呼叫中心的那套软件系统，看起来年龄和祥子本人一样大，如今终于是不堪重负，让她破例得到了这个比以往更充裕的夜晚。

然而，这种突如其来的自由，却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怀着这样的心情，祥子推开了家门。

房间里没有人回应她的到来，这是预料之中的事。夜晚的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香气，厨房里隐约传来切菜的细微声响。

祥子站在玄关，轻轻地换下鞋，屋内微暗的光线让房间显得格外寂静。同居恋人的背影在厨房里忙碌着属于她的小小世界，而祥子则顺着习惯的步调来到了客厅。

茶几上，摆放着一张手写的稿纸。是初华想到的新曲子吗？习惯性地，祥子看向了上面的字迹。

「致小祥」

当意识到这是一封写给自己的信的时候，祥子起初产生的是偷看的愧疚感。

但下一秒钟，这种愧疚就变成了强烈的不安。

「对不起，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这是一份遗言。

略微杂乱的字迹和更加杂乱的内容。似乎毫无保留地展示着写下这封信的人的内心。

先是银行卡号，然后是密码。之后似乎是从AI软件中抄录下来的，关于如何在不进行遗产继承手续的情况下凭借密码和身份证件取出去世之人账户资金的方式教学。还特意注明了，千万注意保密。

但随后内容又马上跳跃。

「请帮我通知母亲我的死讯。如果需要的话，也可以向她寻求帮助，我相信母亲一定会帮助小祥的」

下面是祥子未曾见过的电话号码，和那座熟悉的小岛上的某个地址。

可在这一句的旁边，又有一个小小的附注——

「不一定能做到。丰川家可能会干涉」

附注旁的问号，像是迟疑的回音。

看起来这是一篇未完成的草稿。

然后又空出了一点空白，而那之后的是一行被黑色的笔迹狠狠划去，几乎要撕裂薄薄纸张的字迹。

「果然，小祥还是应该回丰川家吧，那样的话生活会比现在宽裕得多」

语气的平稳和划去时的激烈，让祥子忍不住开始想象，恋人究竟是在怎样的状态下，留下了这样的字句。

越往后，字迹看起来越乱。

——「对不起」

但随即，这个词被草草刮掉，像是忿然否定了自己的想法。然后，像是试图矫正情绪一般，她重新写下：

——「谢谢」

可这两个字，也没能撑过多久，同样也被重重地划去。

最后，那行字的笔触变得零乱至极，似乎是写下的瞬间就已经在心里翻搅着反悔的冲动。

——「小祥，虽然我无法继续陪伴你走过人生，但请你相信：纵使焚身成灰，我也永远爱你」

这句话，没有被划掉。

但这行带着水渍的字样末尾，留着一个微弱的颤抖痕迹，是笔尖稍微压重的地方，像是某个瞬间握着笔的那只手用尽了力气。

初华端着热气腾腾的炒蔬菜，走出厨房，准确地踏入祥子视线所及的范围。然而，她的脚步在即将靠近的那一刻停住了。

茶几上的那张纸暴露在并不明亮的灯光下，却足够让字迹清晰可见。祥子正安静地坐在那里，手指轻轻压着的边角，眼睛毫不闪避地盯着它。

她没有抬头，没有看向初华，也没有像往常的休息日时那样，在她从厨房走出来时就自然地接过盘子。

只是继续盯着那张纸，沉默着。

初华的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她弯了弯嘴角，将手中的盘子放在茶几上，嗓音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小祥今天回来这么早啊」

「……所以，为什么要写这种东西？」

说出这句话后，祥子想到回到家后还没有打过招呼。连一声「我回来了」都没有，却直接大摇大摆地质问，立刻为自己突兀的语气感到有些后悔。但初华似乎并不在意。

「我最近一直在想……我们已经攒了一些钱了，对吧？我们现在住的地方虽然便宜，但终归有点挤。我在想，要不要换一个更大点的屋子，好好地……安定下来」

「所以？」

「所以——」

初华的眼神飘向一旁。

「我查了存折的余额……可是那一刻，我突然想到，我们的积蓄，几乎都在我名下的账户里」

她的嗓音微微一顿。

「如果哪一天我突然不在了，小祥还能拿到这些钱吗？」

祥子猛然意识到，自己的银行账户都是还在丰川家的时候开设的。

离开家之后，没有了监护人担保的未成年人自然无法开立新账户。而在那场逃亡后，为了让丰川家的人不至于通过账面情况而监视什么，二人所有的积蓄，都存在了初华的存折里。

「所以写下这种东西……难道你觉得我事到如今还会回丰川家吗？」

祥子指着那行被划去的字样。声音很轻，却尖锐得刚好能刺中核心，不带任何绕弯或逃避的意味。她的眼神直直地锁在初华身上。

她等着初华回答，或者至少——直面这个问题。

令人意外的是初华的回应。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连累了小祥……」

「如果……如果小祥不和我一起出来，现在的生活会不会好得多……？」

「小祥的曲子……是那样美丽……」

「明明……明明小祥可以拥有自己的乐队，站在舞台上，向全世界展示自己的作品，得到所有人的尊敬……」

「可是现在……可是现在……」

可是现在，她们只是租住在东京郊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公寓里。

白天奔波在那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工作，晚上在网络上兼职接一些零碎的作曲委托，以此来勉强维持生计。

没有恢弘的舞台，没有炫目的灯光，没有观众的掌声。

所有她们曾经拥有、应该拥有、能够拥有的那些可能性，都被她们亲手放逐在这个世界之外。

「……我在想……是不是我把那样的未来，从小祥那里夺走了？」

「……果然……还是我太贪婪了……」

初华的声音越说越轻，但还没有停止，她的思绪已经埋进了某个她无法回溯、却无法放下的夜晚。

她们最后一次走上的舞台。

Ave Mujica最后的Live。

「如果……」

「如果当时，我没有写那首歌词……如果我阻止小祥在LIVE上安排那首歌……」

「如果我当时，能稍微再忍耐住一点自己的心意的话……」

初华缩了缩肩膀，用力地咬着下唇，像是在惩罚自己一般，将所有的愧疚和懊悔都压在心底。

「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你认为，当初那首歌是个错误吗？」

祥子压抑着某种不愿被察觉的情绪。

她不自觉地收紧了手指，像是试图抓住什么，又像是害怕答案会将她推向某个她无法接受的结局。

「你觉得，我们在一起，是个错误吗？」

初华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仔细思考，又像是在衡量自己究竟有没有资格给出答案。

然后，她终于开了口。

轻轻的，带着一点微弱的喘息，声音几乎比房间里的时钟声还要安静。

「……我认为，对于小祥来说，可能是错误的……」

初华捂住脸，小声哭了起来。

咖喱的香气缓缓飘散在房间里，祥子轻柔地站起身，带着某种不愿让气氛继续崩落下去的理智，走入厨房。

晚餐一如既往的简单，唯一新鲜的东西便是那一小盘炒蔬菜，其余的则只是快餐咖喱拌着一旁放着的几片面包。面包的包装袋上，还带着初华白天打工的咖啡店的标志。祥子还记得，第一次将店里没卖完的面包带回家时，初华就像从廉价酒店搬进这间小公寓的那一天一样开心。

祥子慢悠悠地拨弄着盘中的咖喱，在短暂的沉默后，终于轻轻地开口。

「……我当然不是为了住出租屋，每天白天被客户骂，晚上熬夜写曲子，才跑出来的」

初华的手微微一顿，指尖轻轻摩挲着瓷盘的边缘，却没有敢抬起头。

祥子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怨言，如同在阐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然而，话语本身的分量却沉稳得让人几乎无法承受。

「我不想骗自己说我们生活很富足，但我也并不认为富足的生活是必不可少的东西」

祥子低着头，用面包片铲起一小块裹满咖喱的洋葱送入口中，像是不愿意让初华看到自己脸上的神情。

然后，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而已」

下一秒，祥子就听到对面的人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呜咽。

「……初华？」

祥子吓了一跳，咬过一口的面包停在半空。

「喂，这种时候你又……」

然而，初华只是拼命地抹着眼泪，却怎么也停不下来。她的手背用力地擦过脸颊，但眼泪落下的速度远比擦拭的速度更快。

「……小祥……」

明明这种话，应该是很早就知道的，但为什么……为什么在听到眼前的人亲口再说一遍的时候，会如此痛彻心扉，却又如此幸福？

祥子叹了一口气。

她朝前伸手，轻轻地摸了摸初华的脑袋，随后收回手，似是不愿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太多。

「好了，那，我们的账户上到底有多少钱？」

还在哭着的初华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张被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张，递给祥子。

「……昨天查的」

祥子接过，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张银行回单。

上面的数字比她想象得要多那么一点。

她幽幽地抬起头。

「果然，我们还是租个大点新点的房子住吧？虽然白天通勤可能麻烦一些，但住起来会舒服很多」

「何况，一个地方住太久了，总归是容易被发现的」

不知为何，祥子的脑海中已经自动出现了初华在新家满脸笑容，就像一只可爱的金毛犬摇着尾巴的场景。但在那个场景完全占据大脑之前，她若有所思地将目光放回那张稿纸。

「——对了」

「等新家安定下来之后，再顺便两个人一起尝试拿个在职文凭吧？我会辅导初华的」

在咖喱的香气中，祥子不顾初华的惊讶，拿起茶几旁平时作曲使用的红色铅笔，在稿纸上将几个明显的错别字随手圈了起来，努力抑制着嘴角的上扬。

「虽然不靠这个换饭吃，但我也不希望我们一辈子都是初中毕业的学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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