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

【明天也许是最后一面了吧。……最后的审判吗？狂儿吸了一口烟，烟草的气味在鼻腔里回荡开来，苦涩而辛辣，仿佛某种提醒，提醒他是个罪人，无法踏进那纯白无垢的应许之地。】

距离感恩节还有一周的时间。大阪的大街小巷已然张灯结彩。商店街的上方悄悄悬起了天使彩灯，一双双晶莹剔透的翅膀张开着，仿佛路过的每个人都可以纳入她温柔的怀抱。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随处可见关于感恩节的讨论。年轻的女孩子在为送对象的礼物烦恼不已，年长的太太张罗着买食材与家人团聚。狂儿一袭黑衣穿行于人群之中，孑然的身影，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他默默地排在551家包子的队尾，百无聊赖地点了根烟。一缕微弱的光芒透破层层阴云照到他的脸上，他抬头望向天使的翅膀，确认过不是人造光时，心中划过一丝隐隐的不安。他忍不住地想，明天也许是最后一面了吧。……最后的审判吗？狂儿吸了一口烟，烟草的气味在鼻腔里回荡开来，苦涩而辛辣，仿佛某种提醒，提醒他是个罪人，无法踏进那纯白无垢的应许之地。

然而他始终是要面对的。无论是最后的审判，还是脱轨的人生，还是轮到他的那一刻，55家的包子售罄的事实。

“这位客人，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们家的包子今天全部售罄，还请您下次再来！”店员一脸恭敬地道歉，点头哈腰的频率堪比拨浪鼓，不知是不是被狂儿的冷脸吓的。

“没事，我下次再来。”狂儿淡然道，不料迎来了更大规模的道歉。

“实在是对不起啊！这位客人！这张券您拿着，下回赠送您两个肉包子……”店员殷勤地将优惠券塞进狂儿手里，结果一顿点头哈腰的工夫，狂儿的身影已然不见。

狂儿来到对面，结果刚排上陆郎叔叔的队时，店员就举起了“今日本店已售罄”的牌子。

该说今天是“诸事不宜”吗？狂儿心里一阵烦躁，他该给聪实带些什么呢？如果只是到了东京，在车站前买20个炸咖啡面包的话，那又显得没有诚意。就在人群一股脑儿涌向前时，狂儿回头一瞥，视线便被花店门口的一束鲜花带去——

那是一束粉蓝色为基调的花。枯粉色的弗朗花、淡蓝色的风铃花，配上闪着银光的粉色蝴蝶洋牡丹，点缀以淡紫色的翠珠、青翠的绿铃草，在阴翳的天气里显得尤为清新，让他不禁忆起那个青涩的少年，明明是懵懂的年纪，却有着一股勇往直前的冲劲儿……

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站在花店门口，将那展示的花束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开口道：“老板，能做一束一样的花吗？”

“可以啊，这位客人。不过这束有稀有的花，价格比普通的要稍微高一些，您能接受吗？”

“没问题。”

“好的，您稍等。我这就给您包扎。”老板麻利地工作起来，一边挑花一边寒喧道，“您是要送给太太的吗？最近这束花卖得特别好，结婚纪念日送给太太，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嘛。”狂儿似是而非的回答，又引来了老板的疑问，“您也是过结婚纪念日吗？感恩节还有一个星期呢，这个时间点送花的不多见呀。”

“唔，姑且算是异地吧。节日当天很有可能赶不过去，趁着明天有空，我过去看看。”想到聪实的时候，狂儿不自觉流露出温柔的神色，然而他的眼神又充满了悲伤，明明是那样一根救人于水火之中的稻草，他却不能好好地善护，只能默默地转身，任自己溺身于冰冷的潮水里……

“真不容易呢！我给您多加一点水，到了明天花也会一样美丽的。”老板很是体贴，三两下就把花束包好，最后小心翼翼地扎上一个蝴蝶结，还不忘塞张贺卡在里面，“客人，做好啦！”

“谢谢。”狂儿左手接过花束，右手便刷了信用卡，他并没有在意比平常花束高出一截的价格，便匆忙离开。

狂儿来到停车场，将花小心翼翼地放在后座，坐上驾驶位时便接到了组长的电话：“您好，组长。我正准备去事务所，您有要事吗？”

“成田啊，雅纪回来了。你现在去大阪站接他，是最近的一班新干线。今天就别去事务所了，陪我们爷俩待会儿。”组长吩咐道，又想起什么说道，“我给你放三天假吧，下周二再上班。反正最近也没什么事，我们爷俩好好聚一聚，你也回家见见家人吧。”

“好的，组长。谢谢您。”狂儿恭敬地答道。

然而挂掉电话后，狂儿便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之中。

自从加入祭林组，家人就与他保持着疏远的关系。姐姐不仅不让他见侄子，还告诉他不要经常回家，否则会给他们带来麻烦。毕竟，谁的脸皮都顶不住“有一个混黑道的儿子/弟弟”的说法。说实话，他哪还有一个可以回的家呢？

直到聪实的出现，他才感受到，灰暗的人生迎来了光芒。然而那束光，他也很难再被照拂了。

“狂儿？狂儿！你往哪儿看呢？”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大阪火车站前。雅纪正在他眼前招手，确认他此刻是否在场。

狂儿噗嗤一声笑了，说：“走吧。”

汽车驶向南条家。雅纪坐在后座往外瞧，熟悉的景色映入眼帘，明明离家出走二十年，却什么都没有改变。

狂儿也是。除了年岁的增长，他眼底的善良，也并没有因为极道的身份而消减半分。他只是不得已。不得已在某个时空脱离轨道，又因一时头脑浑沌的抉择而后悔不已。作为年少结交的朋友，他看得清清楚楚，却又因自己的任性，让狂儿接替了本该他承担的责任。

他攥紧了裤子口袋，惭愧不已。

“组长还是很挂念你的。你一回家，组长就放我三天假。”狂儿双手握着方向盘，嘴角带笑。

“老爸还真是……”雅纪也笑了。自从上一次见面，父子间的隔阂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二十年前的剑拔弩张，已然化成了嘴上的玩笑话。时间是个催化剂。一切都过去了。

“对了，这束花是……要送给我的吗？”雅纪突然看见后座底下的花束，一时震惊不已。

“不是。”

“吓我一跳！”雅纪小心翼翼地问，“是送给喜欢的人？”

“呃……”狂儿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在雅纪面前，他一向难以说谎。无论是多么高明的掩饰，都会被这个直接的家伙像戳泡泡一样戳破。而让他感动的是，雅纪并不像组内成员那样调侃，将对方称呼为“情人”，而是认真地将之称为“喜欢的人”。

“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呢？”

“唔……”该怎么形容呢？狂儿沉吟了片刻，“认真的人。善良的人。真诚的人。还很单纯。说什么就信什么。”

“这不是很好嘛！”雅纪哈哈大笑道，“她不在乎你的身份？”

“说不在乎是不可能的吧。我也想金盆洗手啊。但走到这一步，已经很难了。”狂儿苦笑道。

“诶？你们没聊过这个问题吗？”

“呃，还没有。倒不如说，因为这个问题，我在考虑要不要退出……”

“傻啊你！狂儿，先听听看对方是怎么想的吧！不敞开心扉聊一聊的话，幸福就会溜走哦！”雅纪着急得大呼小叫，“而且对方是你很在意的人吧？你的态度和年轻当小白脸那会儿简直天壤之别哈哈哈哈！”

狂儿斜睨雅纪一眼，心中感到无比复杂。他不知该用什么语言来形容，自己其实身处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

“到家了。”

话音刚落，雅纪喜出望外地下车，与站在门口等待的老爸老妈相拥。狂儿看着他们一家团聚的样子，心生羡慕。他也很想回家。也许明天就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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