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靠近博士，更不要……爱上他。”

　　盯着身前穿戴黑色兜帽的身影，席德佳想起了那位白发黎博利舍友的叮嘱，脚步无意地放慢。

　　似是察觉到了她的心事，走在前面的兜帽人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心事重重的狮鹫少女。

　　“空弦干员，你应该是第一次参与由我指挥的行动吧。”

　　“是的。”

　　“空弦干员，我感觉，你可能对我的指挥有些意见。”

　　博士的声音淡漠，幽深的眸子仿佛能洞穿黑色的面罩。

　　在这样的注视下，席德佳的呼吸下意识地一滞，还不等她出言反驳，博士就自顾自地把她心里的答案点出：

　　“你觉得我过于冷血，对吗？我命令你向那个孩子射击，你犹豫了五秒钟的时间。”

　　制止了狮鹫少女的反驳，博士继续说道，语气也随着内容而温和了许多。

　　“当然，我不是要指责你，空弦干员，五秒钟的延迟完全在我的计划之内，倒不如说我应该表扬你，你用精湛的箭术保住了那个孩子的性命，达成了比我预想的要更好的结果。”

　　“我只是想跟你强调一件事：以后，你或许可以更信赖我一点。”

　　这样的发言让席德佳有些发懵，在战场上如精密仪器般指挥调度的博士，居然会对她说出这样饱含人情味的发言。

　　“博士，我，我以后会认真听从您的指挥的。”

　　“我说的不仅仅是在执行任务时……”

　　感觉到博士的话像是意有所指，但不等席德佳去思索其中含义，博士就转移了话题。

　　“今天和我初次共事，你对我的印象如何？”

　　“博士……您？”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看起来不像是会在乎他人评价的人，但我认为，了解干员们对我的看法，对于指挥任务还是很重要的，毕竟只有彼此间充分信赖，才能在战场达成完美的配合，如果因为一些个人的偏见误解导致任务失败，那就得不偿失了。”

　　博士言语间表露出的真诚让来自拉特兰的修士倍感亲切，狮鹫少女在心底简单的措了措辞，开口回道：

　　“大家都很认可博士您的能力，您确实是一位优秀的指挥官……”

　　“冠冕堂皇的话就不必了，空弦干员，我想听到的是你自己对我的看法，是你出于自己主观判断的结论。”

　　“呃……对不起博士，我和您，共事的时间还太短，我认为我还不够了解您。”

　　博士沉默了两秒，再次发出的声音好像带着一丝愧意和羞耻。

　　“我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了，抱歉，空弦干员，我……状态不是很好，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应该是理性消耗太多了，对不起……”

　　话题就这样被他单方面结束，博士转头继续前进，再没有向她投去目光，席德佳没来由得感觉到眼前之人的背影似乎很脆弱单薄，全然不同于战场上的意气风发。

　　与博士分别之后，席德佳却莫名对博士刚才奇怪的态度有些耿耿于怀，虽然狮鹫少女身为修道院的修士，在生活作风保持着克己守礼的态度，但她曾经所生活的兰登修道院对修士们恋爱方面的约束完全形式大于实际，席德佳在这个情窦初开的年纪，每次姐妹们夜话关于情爱的话题时，她都会在被窝里悄悄竖起自己小小的菲林耳朵。

　　博士对她的态度很是异常，他故意在战斗结束后留下她帮忙，还和她说了这些奇怪的发言，博士在这场短暂交流中，表现得和平日里冰冷理性的形象大相径庭，反而让狮鹫少女有种大直男强行在和自己搭讪的错觉。

　　应该是……错觉吧？

　　用力把脑袋里的粉红气泡甩出，狮鹫少女面露浅霞，可惜这样动人的娇态只存留了须臾，就被少女掩饰了过去。

　　和博士分别后，席德佳感觉像有一点小小的热源植根在了自己的胸前里，但她很快就收拾好了心情，向宿舍的方向走去。

　　“艾丽妮？你这是……”

　　“我要回伊比利亚执行任务，要离开很久了，我是特意留下来和你告别的。”

　　白发的黎博利少女有些过于纤瘦了，本该合身得体的审判官服饰因为明显的宽松而缺失了本该有的肃穆庄重，而那张过于憔悴的小脸更是苍白如雪，即使少女已经努力在挺直腰背，但她还是宛如布满裂痕的瓷制人偶，只需要一点碰触，就会碎裂一地。

　　“艾丽妮……你的状态，应该不适合出外勤吧……”

　　“不是外勤……”

　　艾丽妮强笑着纠正了席德佳的话语。

　　“那本就是属于我的使命。”

　　“可是你的身体……”

　　“在罗德岛，我是永远无法康复了。”

　　白发的黎博利少女嗫嚅着脆薄的唇，她的笑容越发的凄婉，像是决心要面对什么。

　　“席德佳，今天你和博士一起执行任务了吧。”

　　“嗯，博士他，他问我对他是什么看法。”

　　红蓝色的瑰丽异瞳一直用关切的目光盯着眼前的友人，虽然她们彼此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都来源于教会的近似出身，以及相似的认真性格，都让这两位黎博利少女很快成了朋友，可艾丽妮自从在上个月参加了一次外勤任务后，一回来就大病了一场，在那之后更是变得沉默寡言，一蹶不振，原来经常会在谈话间两眼放光提及的博士也成了禁词，就在一周前，艾丽妮就郑重地给予了席德佳一句远离博士的忠告。

　　“这样啊……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还不够了解他，所以给不出答案，然后他就莫名其妙地向我道歉，就再没说什么了。”

　　“席德佳，”

　　艾丽妮空洞的视线让席德佳有些不安，她接下来的忠告则更加深了这种感觉：“答应我好吗？不要去试图了解博士，不要去靠近他，不然……”

　　“你会像我一样，陷进深渊里的。”

　　说完，白发的黎博利少女惨然一笑，她的灵魂已经凋零，她不愿意眼前的友人也落得一样的下场。

　　“我答应你。”

　　狮鹫少女郑重地承诺，她紧绷着稚气未脱的小脸，红蓝色的宝石异瞳里流转着真诚的光泽。

　　……

　　“博士，艾丽妮她，那时到底经历了什么？”

　　被狮鹫少女炽热的视线灼烧后背的兜帽人闻言运动一僵，随后很坦然地转身面对席德佳的问题：

　　“她是怎么跟你说的？”

　　“她……一直不愿意告诉我。”

　　“确实，那对于她来说应该是极为痛苦的回忆，痛苦到了为了逃避，甚至不惜离开罗德岛来远离我的程度。”

　　见狮鹫少女用警惕的目光瞪着自己，博士也没有去辩白什么，他继续说道：“是我指令她做了一件……让她不愿意原谅自己和我的事情，具体的情况既然她不愿意告诉你，我也就不能完全告诉你实情，总之，你可以确定的是：艾丽妮确实是因为我让她感到了伤心难过。”

　　“她现在那副样子完全是我的责任，只可惜，她不愿意给我道歉的机会。”

　　“艾丽妮是一个诚实的孩子，你完全可以去相信她说的关于我的一切，或许真相可能因为种种客观原因导致她的认知存在偏差，但她对我的各种看法无疑都是出于她的本心。”

　　“空弦干员，如果你觉得我不是值得信任的领导，我可以替你向阿米娅提交申请，取消你与我所有的合作任务。”

　　博士的语气一直保持着平淡，空弦闻言则是一怔，她没想到博士居然会直接提出这样的提案，难道自己对博士的意见这么容易就被察觉了么？

　　席德佳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水，她此刻该如何回答？即使是这样劝她远离博士的艾丽妮，都未曾亲口说过博士真正犯下过怎样的恶行，所有和她提及过博士的干员同事，都对眼前这个指挥官的能力有着充分的认可。

　　她，是不是有些伤害到了博士？

　　艾丽妮本人都没有说过她的现状是因为博士造成的，她今天对博士的质问，根本就是她个人的主观臆断，觉得艾丽妮对博士态度的巨大转折便是真相，也就是博士伤害了自己的那位朋友。

　　“博士……我……”

　　狮鹫少女倏地瞥见了博士办公桌上的那袋吃了一半的奶酪面包，上面赫然是兰登修道院的标志，是她亲自参与设计出的图案。

　　“与兰登修道院的合作事宜你以后就直接和商务部或者阿米娅沟通吧，之前对你多有关心，也是因为我想要借你了解兰登修道院乃至拉特兰方面的一些商务情况。”

　　博士从桌面上厚厚的文件中抽出了一沓文件，递到了席德佳的手中。

　　“这些是我对和兰登修道院商务合作的一些分析报告和提案，就麻烦你移交给商务部吧。”

　　“辛苦了，空弦干员，以后罗德岛和兰登修道院的合作，还需要你多加努力……”

　　博士他……居然真的这么关心修道院
的合作吗？

　　“席德佳，你知道吗？你们兰登修道院的面包和啤酒，博士特别喜欢，是他力排众议要求加深和你们修道会的合作呢……”

　　原本滴酒不沾的白发小鸟被她怂恿下第一次喝酒就喝得烂醉，那时的艾丽妮的眸子晶亮，小脸酡红，在她面前说了博士的许多事情，就像是个恨铁不成钢的暧昧期少女跟闺蜜吐槽男方的狗直男行为一样。

　　“博士……对不起，我之前，对你有一些误会，我……”

　　“席德佳小姐，我能这么叫你吗？”

　　“诶，好的。”

　　“用这样的称呼叫你，是想和你以更平等的方式交流，抛去我在罗德岛的职务工作不谈，我个人对你是很欣赏的，你作为拉特兰的优秀毕业生，你的工作能力和生活态度都是值得被学习的，我对兰登修道院和罗德岛的合作也充满许多期待，但就像我之前说过的那样。”

　　博士的语气已经难以掩饰情绪波动，他脱下了面罩，将自己精致的面容呈现给狮鹫少女，那张脸上不再是古井无波，而是显露出了些许动摇。

　　“如果可以的话，席德佳小姐，请更信赖我一些。”

　　“好……好的，对不起，博士……”

　　紧张失措的狮鹫少女并不知道，从她开始违背友人诺言的那一刻，她就将毫无自觉地踏入深渊，再难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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