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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只是巷尾那盏年久失修的瓦斯灯嗤地一声,玻璃罩里的青焰晃了晃,便被雨水浇灭,只余下一缕白烟,转瞬便被狂风卷走。紧接着是主街两侧的铸铁灯柱,光焰如同被无形的手逐一掐灭,顺着石板路蔓延开去,从巷口到街心,再到远处的奉行所外墙,不过数息之后,整条京户的街衢便尽数没入暴雨的浓黑里。
雨水不带一丝温度,自铅灰色的天穹倾泻而下,抽打在瓦片上、石板上、废弃的纸灯笼上,发出绵密而沉闷的声响。那声音铺天盖地,填满了每一道缝隙,像是整个世界都在低声啜泣,又像是无数手指叩击着棺木的盖板。风裹着雨丝斜斜地扫过来,打在脸上像细小的冰碴,生疼。
旅行者的靴子踩在屋脊的瓦片上,湿滑的釉面让他每一步都走得险象环生。冰冷的水顺着靴筒灌进去,浸透了脚趾,冻得几乎失去知觉。他左手揽着派蒙,小家伙紧紧缩在他的雨披里,双手抱着他的脖子,牙齿不住打颤,连平日里最响亮的抱怨声都咽在了肚子里。右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掌心的汗水混着雨水,让剑柄上的缠绳变得滑腻难握。
身后的瓦片传来细碎的响动,频率不快,却始终稳稳地缀在他们身后。他不用回头也知道,那道身影还在。弓弦的震颤声隔着雨幕传来,每一声都贴着耳畔掠过,带起尖锐的风啸,钉在前方的瓦片上,溅起细碎的瓷片。
枫原万叶在他身侧两步远的地方,红色的袴裤早已被雨水淋得深透,紧紧贴在腿上。他足尖点在湿滑的屋脊上,身形轻盈得像一片被风卷着的枫叶,每一次起落都悄无声息。可即便是最灵巧的枫叶,在这狂风暴雨里也终究避不开无处不在的雷鸣。
“前面有片商铺,先躲进去避一避。” 枫原万叶的话被雨声揉碎了传过来,却依旧清晰。他纵身跃下一道窄巷,单手在斑驳的墙面上一按,身形便借着惯性滑进了两栋建筑之间的夹缝。
旅行者紧随其后。跃下屋脊时,他脚下的瓦片突然松动,整个人向前踉跄了一下,怀里的派蒙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他急忙伸手抓住檐角的木梁,指腹被粗糙的木纹磨得生疼,这才稳住身形。斗篷扫过墙面上的青苔,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与尘土味,钻进鼻腔里。
巷底是一扇松木门,门板因常年受潮而变形,裂开几道宽窄不一的缝隙。万叶抽出腰间的短刀,刀刃插进缝隙里,轻轻一撬,老旧的门闩断成两截。
二人闪身进去,枫原万叶反手将门合上,又搬过旁边一个半人高的空酒桶,死死抵在门板后面。屋里一片漆黑,弥漫着粗麻布与糨糊的味道,想来是家兼做裱糊生意的布庄。货架上摞着一匹匹未染色的粗布,角落里堆着裁下来的碎布头,踩在脚下软乎乎的。
旅行者背靠着门板滑下去,胸腔剧烈起伏,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奔跑带来的燥热被冰冷的雨水浇透,此刻只余下彻骨的寒意,顺着血管往骨头缝里钻。他把怀里的派蒙轻轻捧出来,小家伙浑身都湿透了,白色的头发一缕缕贴在额头上,翅膀蔫蔫地耷拉着,像被雨水打湿的蝶翼。
“没事了,派蒙,先歇会儿。” 旅行者用斗篷内侧干燥些的边角,替她擦拭脸上的雨水。他的声音带着喘息的沙哑,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胸腔的疼痛。
派蒙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她把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靠在旅行者的胸口。她能听见外面暴雨的咆哮,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翅膀划破雨幕的声响。那声音低沉而有节奏,像一把锤子,一下下敲在她的心上。
“她是谁?” 旅行者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视线透过门板的缝隙望向外面的黑暗,“为何要无缘无故追杀我们?”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砸在膝盖的布料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杀意 —— 那不是缉捕,是处决。每一箭都瞄准了心口与咽喉等要害,若非枫原万叶数次出声示警,他此刻早已成了雨地里一具逐渐冰冷的尸身。
“九条家族的长女,九条裟罗。” 枫原万叶靠在对面的货架上,他伸手拂去肩上的积水,红眸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光,“我早年在枫原家族与九条家族的歌宴上见过她一面。她的箭术在稻妻堪称顶尖,百步穿杨不过等闲,更重要的是…… 她是一名在册的魔戒法师。”
“魔戒法师。” 旅行者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号,眉头缓缓皱起。“我们何时招惹过她?我们从未踏入九条家的领地,也没有破过任何一条魔戒戒律。”
他的呼吸依旧急促,狂奔带来的灼热感被雨水浇散,此刻只剩下胸腔里的干涩与刺痛。他想不通,他们不过是拿到了几张旧照片,几张记录了战争真相的泛黄相纸,何至于引来这般不死不休的追杀。
枫原万叶沉默了片刻。雨声在狭小的店铺里显得格外响亮,一下下敲在屋顶的木板上,像是敲在人的太阳穴上,震得人发懵。
“约书亚,你还不明白这其中的分量。”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浸了水的铁块,“就凭我们手里的那些照片,就足以让整个稻妻陷入动荡。如果民众发现自己从小到大被灌输的历史全是谎言,发现三十年前的西征并非所谓的‘维护他国秩序’,而是赤裸裸的劫掠与屠戮,他们就会去质疑政府,质疑四大家族,到最后,连雷电将军的地位也会跟着动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腰间那个被油布紧紧裹住的赤木盒上。盒子不大,却装着能掀翻整个稻妻秩序的东西。
旅行者的视线也跟着落了下去。隔着油布与布料,他仿佛能看见里面那些泛黄的相纸。照片里有烧焦的村庄,有戴着镣铐的平民,有堆成小山的衣物与鞋子,还有穿着九条家军服的士兵,站在尸体旁边合影。那些画面他只看过一次,却永远刻在了脑子里。
“真相的威力,或许远比吃人的魔物可怕。” 枫原万叶满是疲惫,“它能让坚固的城墙从内部崩塌,能让世代信奉的信仰在一夜之间化为泡影。”
“可我们没有错。” 旅行者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慨,“我们只是想把被掩埋的东西公之于众。真正犯下罪孽的,是当年入侵璃月的那些人,是屠杀手无寸铁的平民、掠夺土地那些人。错的从来不是揭露真相的我们。”
“是非对错,从来不是由我们说了算的。” 枫原万叶的充满苦涩地说,像是吞了一枚未成熟的涩果,“战争结束已经三十年了。这三十年里,稻妻的秩序建在谎言之上,四大家族的权柄、雷电将军的威严、民众的安稳,全都扎根在这虚构的历史里。我们要掀翻这块基石,在他们眼里,我们就是倾覆国家的凶徒。九条家族的地位仅次于雷电将军,他们比任何人都在乎稻妻的稳定,也比任何人都容不下我们。”
一声刺耳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小心!”
枫原万叶的喝声刚起,旅行者便只听见 “砰” 的一声巨响。粗如拇指的弩箭径直贯穿了寸许厚的松木门,箭镞带着刺目的雷光,钉在旁边的木柱上,尾羽还在不住震颤。雷元素顺着木纹四散炸开,噼啪作响,紫色的电光映亮了狭小的店铺,也映亮了二人绷紧的脸。木屑混着雨水溅了旅行者一脸,他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还有雷元素特有的、刺鼻的臭氧气息。
“出来吧。”女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隔着厚重的雨幕,却清晰得像在耳边。那声音清冷,不带有情绪,如同寒冰敲击着玉石。
“现在束手就擒,我可以留你们全尸。”
旅行者贴着门板边缘,缓缓探出头,透过破裂的缝隙望向外面。
雨幕之中,九条裟罗悬立在对面的屋檐上方。她背后展开一双宽大的黑色羽翼,每一片羽毛都油亮光滑,即便被雨水打湿,也丝毫不显狼狈,反而更添肃杀。她的眉眼锐利如鹰,手中的弩弓是特制的重型手弩,映着冷冽的黑铁光泽,弩弦上还残留着雷光的余韵。
雨水顺着她的黑铁铠甲流淌,在肩甲与护心镜的边缘凝成水珠,滴落下去。她就像一尊从暴雨里凝塑而成的凶神,冷漠地俯视着地上的猎物,眼神里没有憎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如同在看两只闯了祸的老鼠。
“你们打算把过去的一切,就这么永远藏下去吗?” 旅行者高声问道,雨水打进他的嘴里,又苦又涩,“藏到所有人都忘了,藏到真相彻底烂在泥土里?”
回应他的,是第二根弩箭。
这一箭径直射向他方才探出头的位置,箭镞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带起的风刮得皮肤生疼。弩箭钉在身后的货架上,粗麻布瞬间被雷元素引燃,冒出滚滚黑烟,焦糊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店铺。旅行者猛地缩回头,后背抵在门板上,心脏狂跳不止,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明白了。没有谈判的余地,没有辩解的机会。在九条裟罗眼里,他们不是需要被说服的人,是需要被抹除的错误。就像写错了的文字,直接从纸页上刮去就行,不需要问文字本身愿不愿意。
“是南云社长。” 枫原万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蹲在地上,借着雷光的余烬查看地上的木屑,“只有他知道我们拿到了照片,也只有他有渠道直接递信给九条家本宅。”
旅行者咬了咬牙。他早该想到的。那个在报社里一脸和善、口口声声说答应的男人,终究还是站在与他们对立那一边。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过刊登那些照片。
“我们现在去哪?” 旅行者快速思索着所有可能的退路,“神里宅邸肯定是回不去了,但东之番犬所应该还安全。菈娜神官明辨是非,她会庇护我们的。”
枫原万叶却缓缓摇了摇头。
“我们已经连累了绫人兄。神里家因为我们,恐怕已经被九条家盯上了,再回去,只会把他拖进更深的泥潭。” 他决绝地说道,“至于菈娜神官,你我都不能保证她一定会站在我们这边。更重要的是 ——”
他抬起左手,露出手腕内侧那个黑色爪形的刻印。那是之前菈娜神官为他们留下的魔除刻印,原本是用来驱散邪物的护身符,此刻却成了最致命的追踪器。
“她留在我们身上的魔除刻印,能让任何一位魔戒法师随时定位我们的方位。只要刻印还在,我们无论躲到鸣神岛的哪个角落,她都能找到。”
旅行者也抬起手,看着自己手腕上同样的刻印,心头一点点沉下去。
“所以…… 她也可能是我们的敌人。”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与胳膊之间。潮湿的布料贴着脸颊,带着浓重的雨水味与尘土味。他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脑海里乱成一团。神里家不能回,东之番犬所不能去,别的地方更是自投罗网,整个鸣神岛似乎都成了密不透风的囚笼,而九条裟罗就守在囚笼的出口,等着他们力竭倒下。
“所以我们必须离开京户。” 枫原万叶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离开鸣神主岛,先坐船去八酝岛,或者更偏远的鹤观岛。只要到了九条家势力触及不到的地方,我们就还有机会把真相传出去。”
旅行者抬起头,看见枫原万叶已经站起身。他拔出了腰间的千早振,刀锋在黑暗里发出清冷的光,像一泓秋水。他将那个装着照片的赤木盒从怀里取出来,用布带一圈圈紧紧绑在腰间,动作沉稳利落,没有一丝慌乱。
“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就没有回头的道理。”枫原 万叶看向他,红眸里映着窗外隐约的雷光,“路是我们选的,就得走到底。”
旅行者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腰间的剑柄。潮湿的空气涌进肺里,带着雨水、焦糊与尘土的味道,冰冷刺骨,却让他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些。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动身。
旅行者一脚踹开抵门的酒桶,木桶滚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万叶顺势拉开木门,暴雨瞬间灌了进来,劈头盖脸打在二人脸上。他们没有丝毫犹豫,冲出了布铺,踩着积水的石板路,朝着巷子深处奔去。
九条裟罗在屋顶上看得一清二楚。她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抬起弩弓,三点一线,瞄准了奔在前面的旅行者。
弓弦震颤,箭矢破空而出。
旅行者听见了身后的风声,他下意识地侧身躲闪,可箭镞还是划破了他的左肩。布料与皮肉同时被撕开,一阵灼痛瞬间蔓延开来,雷元素顺着伤口窜进身体,麻得他整条左臂都失去了知觉。温热的血涌出来,很快便被雨水冲刷得一干二净,在脚下的积水里晕开淡淡的红,转瞬便消失不见。
“约书亚,右边!”枫原万叶的示警声骤然响起。
旅行者余光一扫,只见右侧的暗巷里,数条漆黑的铁链破空而来,链身缠绕着刺眼的雷光,如同几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径直朝着二人的脖颈套来。他挥起黑柄魔戒剑格挡,剑锋砍在铁链上,溅起一串刺眼的火星。雷元素顺着剑身传过来,震得他手腕发麻,长剑差点脱手。可一条刚被挡开,第二条便紧随而至,角度刁钻,他躲闪不及,铁链精准地套住了他的脖颈,猛地向后一勒。
窒息感瞬间攫住了他。
铁链上的倒刺刮破了脖颈的皮肤,雷元素顺着伤口窜进身体,麻痒与疼痛交织在一起。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扯铁链,可链身流动的雷光瞬间电得他手掌痉挛,指尖传来一阵灼烧般的痛感。派蒙尖叫着扑过来,小小的手抓住铁链想要帮他解开,可她刚一碰到链身,便被雷光弹了回去,重重摔在积水里,半天爬不起来。
“派蒙!”
旅行者想喊,可喉咙被勒得太紧,只发出了几声嘶哑的气音。铁链越收越紧,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雨声渐渐变得遥远,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心跳声,像是在敲鼓。紧接着,又有两条铁链从两侧缠上来,分别锁住了他的左右手腕,向后一拉,将他的双臂反剪到身后。他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积水里,冰冷的水漫过膝盖,渗进裤子里。
另一边,枫原万叶也陷入了围攻。更多的铁链从四面八方的阴影里袭来,他挥刀斩断两条,可身后的暗巷里又窜出几道黑影,手中的短棍带着浓郁的雷元素,狠狠砸在他的后膝窝。枫原万叶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随即被数只戴着手套的手按在了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石板,雨水灌进他的口鼻,呛得他不住咳嗽。
阴影里的人陆续走了出来。
他们全都戴着天狗形状的黑漆面具,面具遮住了整张脸,身上穿着制式的黑色衣装,动作整齐划一,如同精密的器械。他们就是九条家的号人,以魔导力驱动的器具,没有姓名,没有意志,只听命于九条家主的命令。
“这些是…… 九条家的伏兵。” 万叶被两名号人架着胳膊拉起来,双脚离地数寸。他的嘴角溢出血丝,顺着下颌滴落,砸在胸前的衣襟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用魔导力催动的拘具,专门用来捉拿堕落的魔戒骑士与法师。”
九条裟罗收拢羽翼,自屋顶缓缓落下,黑羽沾着的雨水顺着羽尖滴落,在她脚边的积水中砸开细碎的涟漪。她走到枫原万叶面前,赤红的高脚木屐踩过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雷厉的目光落在枫原万叶脸上,如同在审视一件待处理的证物。
“枫原一族的叛徒,魔戒骑士的违戒者。” 她像在宣读一份早已写好的判决书,“依稻妻的魔戒戒律与九条家族法度,我有权将你就地处决。”
她举起手中的弩弓,黝黑的弩口抵上了万叶的额头。冰冷的金属贴着皮肤,带着雨水的湿寒与雷元素残留的麻意。
可万叶没有半分退缩。他微微抬起下颌,一双红眸毫不避让地迎上九条裟罗的目光,眼底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坦然,还有一丝深埋的悲悯。
“你说得不错。我是叛徒,是违戒者。” 他的声音沙哑,可字字清晰,穿透绵密的雨幕,“可我自始至终,都在为那些死在战争里的无辜冤魂而战。你是九条一族的长女,总该清楚你的家族当年犯下过怎样的暴行。解剖活人,虐杀俘虏,把璃月的平民像牲畜一样对待,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九条裟罗随即一脚踹在他的小腹上。
枫原万叶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弓起,又被架着他的号人拽直身子。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涌出来,滴落在胸前的衣襟上,混着雨水洇开一大片深色的痕迹。
“住嘴。” 九条裟罗的眉峰已然蹙起,眼底掠过愠怒,“你在肆意污蔑九条一族的声名。九条家的确随军西征,却从未做过你口中的卑劣行径。三十年前的战争是为了提瓦特的局势安稳,所有牺牲都有其价值。”
她重新举起弩弓,指尖扣上了扳机。雨珠顺着弩身滑落,砸在她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旅行者在一旁看得目眦欲裂。他拼命挣扎,可锁住四肢的铁链越收越紧,倒刺深深嵌进皮肉里,雷光顺着锁链不断窜入他的身体,让他的肌肉不住痉挛,连抬起手指都做不到。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弩口对准万叶的额头,看着死亡的阴影一点点笼罩下来。
“看来你的家族,也把真相一并瞒着你。真是可悲。” 枫原万叶轻轻笑了笑,嘴角的血丝顺着下颌滑落,滴进积水里。他闭上眼,长睫上沾着的雨水滑落下来,像一滴泪。他已经准备好了。
就在九条裟罗指节收紧、弩箭即将离弦的刹那,一道沉重的破风声骤然自巷口袭来。
那是一把盘踞着岩元素的大太刀,刀身厚重如碑,裹挟着沉猛的力道,径直朝着九条裟罗的面门劈下。刀身划过雨幕,岩元素的黄光撕开雨帘,带着开山裂石的威势。
九条裟罗脸色微变,不得不撤身闪避。她足尖点地,身形向后掠出数尺,黑翼在身后一展,堪堪卸去冲力。那一刀劈在她方才站立的石板路上,只听 一声巨响,坚硬的青石板应声碎裂,岩元素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开来,积水被震得腾空而起,化作漫天水晶。
持刀的人稳稳落地。他身形魁梧,白发披肩,额生一对赤色鬼角,上身披着粗制的面甲,裸露的手臂上肌肉虬结,布满旧疤。只是随手拄刀而立,便有一股悍然之气扑面而来,像一头从山林里闯出来的恶鬼。
“嘿,本大爷来得还算及时吧?” 荒泷一斗抬手蹭了蹭鼻子,指尖蹭上一点雨水,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里满是桀骜的锐气。话音未落,他便再次挥起大太刀,刀身带着沉猛的风声,朝着架着枫原万叶的几名号人横扫过去。
号人们反应极快,立刻松开锁链抽身退开。可荒泷一斗的刀势太猛,厚重的刀刃扫过,虽未直接劈中人,却也将悬空的铁链尽数斩断。断裂的链节带着雷光摔在积水里,
荒泷一斗跨步上前,伸手一把抓住枫原万叶的胳膊,稍一用力便将人拉了起来。
旅行者费力抬眼。睫毛上的雨雾糊了视线,痛感顺着锁链又窜上一截,旅行者咬紧下唇,嘴里漫开铁锈味。他腕上发力,链环硌进掌肉,雷流受了激,窜得更凶。他看见荒泷一斗在数步外站定,目光扫过缚住两人的锁链,又扫过一圈持矛的号人。
而后他动了。没有言语。岩元素在掌心凝实,成了厚重的拳刃,色如玄铁。他沉肩,拧腰,一拳斩在锁链上。岩雷交击的巨响震得耳膜发疼。淡紫雷流四下迸溅,嵌进廊柱的链环应声崩断,碎成数截落进积水,溅起混着泥污的水花。
号人哗然退开,兵刃出鞘声连成一片。他们退至九条裟罗身侧,长矛锋刃齐齐指向前方,动作齐整如同一人。雨丝落在矛尖,凝成水珠,顺着刃口滑落,在水面漾开细圈。
换作平日,派蒙早跳起来叫嚷,此刻却只攥着手指,往旅行者身后缩了缩,没作声。 旅行者揉着手腕上的勒痕。雷流的麻感还残在皮肉里,像无数细针蛰着。他没心思打趣,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欠奉。
“你怎么在这里?”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京户城也不是你的辖区。”
荒泷一斗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了,像乌云慢慢遮住太阳。他把大太刀换了个肩,指节叩在刀鞘上,发出笃、笃的闷响。那双总盛着阳光的眼睛,此刻像覆了灰的云,底下翻着滚烫的恨意。 “我来找一个人。” 他的声音从胸腔里滚出来,“九条家的人。”
枫原万叶扶着廊柱站起。他脸色苍白,方才的雷流耗去他不少气力,脚步虚浮,眼神却依旧清锐。 “你要找谁?” 他抬手指向号人身前的九条裟罗,“若只是九条家族的人,她便在眼前。”
旅行者的目光跟着转过去。九条裟罗立在台阶上,雨水打在肩甲,顺着边缘往下淌,在脚边积成一小片水洼。荒泷一斗的目光顺着万叶的手指落过去,与九条裟罗的视线在雨幕里相撞。
他缓缓将大太刀从肩上取下。刀尖先斜指着地面,而后一点点抬起,沉稳,坚定,最终对准九条裟罗的方向。雨水沿着刀身滑落,在刀尖聚成一滴,坠落。“我要见你们家主,九条鉴锐。” 他粗粝地说,“有些事,我要当面问清楚。”
九条裟罗甚至没去握腰间的弩。旅行者只看见她手腕微沉,紧接着便是弓弦轻响。 弩箭破空而来。快得看不清轨迹,只剩一道黑影,带着锐啸,直取荒泷一斗。箭锋擦着荒泷一斗的鞋边钉进石板缝里,箭尾黑羽兀自震颤。泥水溅上他的裤腿,留下点点污痕。
这是警告。“注意言辞,也注意你的身份。” 九条裟罗神情肃穆,“你妨碍缉拿叛戒的魔戒骑士,我便有理由将你一同拿下。”
“叛戒者?” 荒泷一斗笑了一声。笑声很响,却只剩悲凉与怒意。 “你说这两位?”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旅行者与万叶,“还是说我?”,他向前踏了一步,像是讥讽一般。 “又或者 —— 是你们九条一族的骑士,还有那些魔戒法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闷雷滚过长街,“我们的戒律是什么?不是倾尽所有,护佑每一个人吗?” 荒泷一斗盯着九条裟罗,目光像要烧起来,“那你们,做到了吗!”
旅行者站在他侧后方,能看见他侧脸的线条绷得死紧。眼白里爬着猩红的血丝,像细密的蛛网。这个素来磊落坦荡、受了伤也都不肯哼一声的汉子,眼角有一点水光,顺着脸颊滑落,混在雨水里,悄无声息滴进积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九条裟罗面无表情。她的手按在腰间的魔导笔上,指腹缓缓摩挲着笔首的鸦首雕刻,指节越收越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感到家族的荣誉受到污蔑,“我只知道,今日要将你一同押入监牢。”
她抬了抬手。只是一个极轻的手势。 号人得令,呼喝着一拥而上。长矛与太刀的锋刃在雨幕里划出冷弧,脚步踏得积水四溅,黑压压朝着三人压过来。
旅行者拔剑的瞬间,残留的雷流顺着手臂窜上来,灼得肌肉一麻。他闷哼一声,手腕一转,剑锋扫开迎面刺来的长矛。矛尖擦着肋边滑过,带起一阵风。风元素自枫原万叶的刀身漾开。淡青光晕卷着雨丝,化作细碎刃风,割开号人甲胄的缝隙。有号人痛呼一声,捂着手臂退开,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荒泷一斗则像一堵移动的石墙。他双手握刀,每一次挥落都带着沉猛力道,将数人连人带矛一同扫飞。岩元素覆在刀身上,碰撞声如巨石相击,沉闷厚重。
风的轻啸,雷的凶狠,岩的沉鸣。三种元素在雨幕里交织,织成一片光网。 旅行者耳畔满是声响。兵刃交击的脆响,骨骼碎裂的闷响,痛呼与喝骂,混着雨水砸在石板上的密响,在长街上铺开。他的剑锋沾了血,温热的血很快被雨水冲散,顺着刃口滴进积水,晕开淡红,又被新的雨丝打散。
不过片刻,冲上来的号人便倒了大半。剩下的人握着兵器踉跄后退,脚步踩在积水里,发出慌乱的声响。他们望着三人,眼里带着惧意,没人敢再上前。
九条裟罗看着步步后退的下属,眼底波澜不惊。她解下腰间刻着鸦首的魔导笔,指尖微一发力,淡紫雷元素顺着笔身蔓延开。笔身向两侧急速延展,机括响动几声,化作一杆修长的机关棍。棍身两侧黑羽片片展开,像收拢的翅膀重新舒展,泛着冷冽的光泽。
她足尖一点,纵身跃上旁边的屋檐。黑色羽翼在她背后虚影般展开,雨打在黑羽上,溅起细碎水珠。下一刻,她自高空俯冲而下。机关棍裹着雷元素的锐响,带着自上而下的重力,当头砸向荒泷一斗。
荒泷一斗没有后退。他沉腰立马,双脚稳稳扎在地上,双手握刀横架身前。岩元素在刀身凝成厚重光盾。轰然一声巨响。雷与岩碰撞的气浪向四周炸开,路面积水被掀得四散飞溅,形成一道半透明的水幕。 旅行者眯着眼,看见荒泷一斗的鞋子在石板上滑出两道深痕,石板都磨出了白印。可他终究站得稳当,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座不会塌的山。
九条裟罗落地的姿态轻盈如鸦。她单膝点地,随即直起身,机关棍拄在身侧,雷芒在棍端跳动不休。 “我九条氏世代恪守戒律,殚精竭虑守护稻妻安宁。”,她带着被冒犯的怒意,却仍旧克制,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怎么到了你嘴里,反倒成了漠视戒律之人?”
她语气里带着与生俱来的骄傲,对家族荣誉的笃信。枫原万叶可以听得出来,那不是伪装的,她是真的相信九条氏清白。
“恪守戒律?” 荒泷一斗盯着她,一字一句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五年前的矢留村,你怎么解释?”
“失留村……”,九条裟罗喃喃念着,如同一块碎冰落进滚油。有那么一瞬,她的眼神恍惚了,像坠进了久远的记忆里。
就是这片刻失神,足够了。旅行者他像一道影子,贴着墙根,踩着积水边缘,悄无声息绕到九条裟罗身后。雨声盖过了他的脚步,混乱的局面遮住了旁人的视线。他步子很轻,很快,像雨里的狼。
剑影闪过,几声轻响,利落干脆。九条裟罗背后缀着的黑羽应声而断,纷纷扬扬像黑色的雪,落进积水里。
不等她回过神,旅行者伸手攥住她后颈的衣领。借着前冲的力道,手臂发力,猛地向下一掼。九条裟罗重重摔在石板路上。积水溅了满脸,渗进头盔的缝隙。她刚要去握腰间的弓弩,手腕便被一脚踩住。鞋底碾着她的腕骨,力道不算重,却足够让她握不住任何武器。
冰冷的剑锋随即抵在她眼前。刃口的寒气透过面甲缝隙渗进去,刺得皮肤发紧。 旅行者半蹲下身,魔戒剑的刃口离她颈侧只剩寸许,却始终留着分寸。他没有压下去,也没有移开。另一只手拨开她落在一旁的魔导笔,指尖一拨,那杆机关棍便滑出老远,滚进积水里。
“让我们走。” 他似乎在陈述一桩交易,“再给我们一条船。我便不伤害你。”
他能感觉到脚下的手腕在用力挣扎,肌肉紧绷,却终究挣不开。周遭的号人惊呼着要上前,脚步刚动,旅行者的剑便又压下去一分。刃口的寒气贴在了裟罗的皮肤上,甚至能感觉到她颈动脉的搏动。 那些号人立刻僵在原地,不敢再动分毫。
“你敢威胁我?” 九条裟罗抬眼看他。面甲缝隙里,眼神淬着冰,满是怒意与轻蔑,“是谁给你的胆子?神里家的毛头小子么?我不妨告诉你,你们今日的愚蠢的行为,会连累整个神里氏为你们陪葬。”
旅行者没有接话。他只维持着剑刃的角度,雨水顺着剑身滑落,滴在九条裟罗的面甲上,顺着纹路漫开。他不吃这套威胁,却也知道这话未必是虚言。九条家在稻妻盘根错节,真要发难,神里氏未必接得住。可他已然没有退路。
枫原万叶便是这时走过来的。他走到荒泷一斗身侧,伸手扶着一斗的胳膊,借了点力才站稳。衣袍上沾着泥污,发梢滴着水,却依旧难掩那份清俊沉静。 “久岐法师呢?” 他轻声问,目光扫过长街尽头,雨幕茫茫,见不到别的身影,“你们素来形影不离。”
“吵了一架。” 荒泷一斗声音低了些,不自在地别开脸,抬手挠了挠脸颊。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贴在额头上。 “不过阿忍定会来的。” 他顿了顿,又笃定起来,随即看向枫原万叶,又瞥了眼不远处的旅行者,“倒是你们,怎么回事?怎会被九条家扣在这里,还戴了顶叛戒的帽子?”
派蒙飘在两人中间,小手攥在一起,担忧地望着旅行者的方向。眼眶红红的,却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说来话长。” 枫原万叶轻轻叹了口气。 “但归根结底,都与九条家族撇不清干系。” 他满是竭力的疲惫,“我们恐怕…… 要离开鸣神岛很久了。”
尖锐的破风声骤然响起。来得太快,太突兀,像一道惊雷在耳畔炸开。荒泷一斗的瞳孔一缩。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吼出来,声音都变了调:“约书亚,闪开!”
旅行者几乎没有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他猛地收剑,就地向后翻滚。冰冷的积水浸透衣袍,砂石硌得脊背生疼。他刚滚出数尺,身后便传来轰然巨响。大地仿佛都颤了一阵。
旅行者回头,看见一柄巨大的十文字枪深深钉进他方才站立的石板路面。枪杆粗如儿臂,枪尖三面开刃,照着冷冽的紫光。枪杆还在嗡嗡震颤,周围的石板裂出蛛网般的缝隙。 碎石与泥水四下飞溅,落在旅行者脸上。
他抬起头,望向长街另一端。一个身影缓步走来。雨似乎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腾起一片朦胧水雾。那人走在水雾里,步伐不快,每一步却都像踩在人心上。他每走近一分,周遭的空气便沉重一分。
残存的号人看见他,立刻单膝跪地,垂首躬身,姿态恭敬得近乎虔诚。枫原万叶看清来人面容时,身体微微一晃。他的手指不由自主抓紧了刀柄,指腹泛白。旅行者听见他的呼吸顿了一下,像被什么攥住了喉咙。
九条鉴锐。九条一族的家主,稻妻位阶最尊的魔戒骑士。
那人脸颊瘦削,轮廓锋利如刀刻。长发随意散在肩头,被雨水打湿后,一绺绺贴在颈侧。他身上的甲胄并不华丽,甚至有些旧,划痕与缺口遍布甲片,每一道都是一场生死厮杀的印记。隔着雨幕,旅行者都能闻到那股气息 —— 血腥气,魔物的腥气,混着雷元素的臭氧味,冷得刺骨。
那是几十年杀伐积下的戾气,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凶刀,即便不出鞘,也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够谨慎。” 九条鉴锐说话的音不高,却清晰盖过了雨声。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的九条裟罗身上,如同品评一件不合格的兵刃。 “若是在战场上这般失神,早没命了。” 他说,“没人会怜惜你。”
九条裟罗立刻撑着地面跪直身体。她深深低下头,头几乎碰到积水的路面。雨水顺着头盔往下淌,在脸前汇成水流。 “非常抱歉,父亲大人。” 她的声音带着紧绷的恭谨,“请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定将这三名叛戒者全部捉拿归案,听候您发落。”
九条鉴锐没有看她。他走上前,伸手握住十文字枪的枪杆。手掌宽大,指节分明,布满老茧。他微微发力,手臂肌肉绷紧,便将那柄沉重的长枪从石板里拔了出来。枪尖带起碎石与泥水,顺着刃口滑落,滴进积水,溅起细小水花。 他的目光越过跪在地上的女儿,直直看向对面三人。 “交给我。”,他轻描淡写,像挥手赶走一只飞虫。
旅行者看见九条裟罗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指缝里挤出泥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深深伏着身子,保持着跪拜的姿态。
九条鉴锐提着枪,一步步走到三人面前。雨打在他肩甲上,发出细密的声响。他眯起眼,目光扫过荒泷一斗,带着审视的意味。“鬼颜骑士・岳。” 他叫出他的称号。语气平淡无波,像在念名册上的名字。 “北之番犬所辖下的称号骑士。” 他缓缓道,“为何擅自离开辖区?临行前,可曾向你的神官报备?”
那是上位者对下属的质询。带着理所当然的威压,像军官盘问擅离职守的士兵。 荒泷一斗却再次向前踏了一步,泥水溅起。大太刀的刀尖直指九条鉴锐,
“九条鉴锐!” 他的语气愤慨,“你是全稻妻位阶最高的魔戒骑士,可五年前的矢留村,你是怎么对待村民的?” 他胸口剧烈起伏,积压的恨意与怒火,此刻全都翻涌上来,“还要我全部说出来吗?你把他们堆在坑里,一把火烧了。全村人。”
他的声音带着破音。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咆哮。九条鉴锐的脸色却没有丝毫变化。他平静得可怕,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矢留村一事,已是别无选择。”,他开始来回踱步,任凭对方将怒火倾泄在自己身上, “全村村民都感染了霍拉的毒孢。” 他语锋转利,“只要有一人走出那座村子,便可能让整个稻妻陷入覆灭。我不能容许这样的事发生。我所做的,不过是牺牲一小部分人,保全大多数人的安危。”
他说得坦然坦荡,甚至带着“为大局计” 的理所当然。仿佛那几百条活生生的人命,不过是天平上一枚微不足道的砝码,为了更重的那头,随时可以丢弃。一股寒意顺着旅行者的脊梁爬上来,比雨水更冷。
“牺牲?” 荒泷一斗的声音都在抖。他握刀柄的手用力到手臂肌肉突突跳动。 “那些被你牺牲的村民,就不是你该保护的人了?” 他盯着九条鉴锐,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为什么不想办法救他们?他们是无辜的!他们本该活下去!他们有家人,有孩子,有日子要过!”
雨水浇在他脸上,却浇不灭眼底的火。 九条鉴锐只是冷冷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悲悯,又带着一丝鄙夷,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下令清理矢留村的,不是我一人。”,他听见荒泷一斗的呼吸哽在喉咙,“那是内阁安全部一致的决议,最终由雷电筱仁将军批复,交由我执行。”
他随后继续指责荒泷一斗,并带有说教的意味。 “鬼颜骑士,我能理解你的恨意。但你也要明白,魔戒骑士救不了所有人。牺牲,从来都是必要的。”
必要的。它轻飘飘的,却重得能压垮几百条人命。 旅行者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带着冷意。
“你本可以拒绝。” 他开口道。
九条鉴锐的目光转过来,落在他身上。那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像要剖开他的骨头,看看里面装着的是何种思想。
“拒绝?” 他嗤了一声,毫不掩饰的鄙夷,像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 “雷电将军的命令,高于魔戒骑士的一切戒律。这是稻妻自古便有的规矩。” 他掷地有声,像一道不可撼动的铁律,“雷电将军是稻妻的神明,是巴尔泽布的后裔。我们四大家族世代效忠的,从来只有将军。”
规则,忠诚,大局。一个个冠冕堂皇的词,像一道道枷锁,套在所有人脖子上。在这套规则里,个人的良知无足轻重,戒律的准则可以搁置,只要打着 “雷电将军” 与 “稻妻” 的旗号,任何暴行都可以被原谅,被合理化。 旅行者忽然觉得很荒谬。魔戒骑士的戒律是守护世人,可当权力要求他们挥刀向世人的时候,戒律便成了一纸空文。
九条鉴锐的目光,忽然落到了枫原万叶手中的刀上。那把刀刀身修长,刃口泛着冷光,刀柄上系着褪色的红绳,那是 “千早振”。
他盯着那把刀看了片刻。雨丝打在刀身上,泛起细碎的光。 而后他抬起眼。十文字枪的枪尖遥遥指向枫原万叶。 “这把刀的前任主人,我见过。”,他的神情似乎是在回忆一场久远的决斗,“我记得他的称号 —— 狩魔骑士・逐荒波。”
旅行者感觉到身侧的枫原万叶身体一僵。 “他的剑法,我是认可的。” 九条鉴锐继续道,语气平淡,“但他的意志,我不敢苟同。太无知。放着自己的使命不履行,反倒想去撼动稻妻的根基。”
枫原万叶的呼吸骤然一滞。橘宪明,他的挚友。那个爱笑的、爱念诗的、总说要走遍稻妻每一片海岸的年轻人。他一直以为,挚友死在魔物手里,死在执行任务的途中。他找了那么久的真相,原来就摆在眼前。
“杀了橘宪明的人,是你?”,枫原万叶说话时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碎裂的震颤。 九条鉴锐脸上没有波澜。没有愧疚,没有得意,什么都没有。 “我击碎了他的铠甲。”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自己斩落了一头霍拉,“用雷元素凝成的长枪,贯穿了他的右臂。”
他顿了下,竟带上淡淡的悔意。 “现在想来,那时终究是心软了,没有当场将他处死。” 他摇了摇头,“这是我的失职。”
枫原万叶已经冲了出去。风元素在他脚下腾开,他迅如疾风,刀身带着凄厉的啸声,直劈九条鉴锐的面门。他呼吸急促,眼底翻涌着恨意与悲痛,像要将人吞噬。
而九条鉴锐不过是横枪一档。枫原万叶的刀就被牢牢架住,再也进不了半分。 “看来你也继承了他的意志。” 九条鉴锐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叛戒的魔戒骑士。”他手腕发力,枪身一振,便将万叶震得向后退了数步。他收回十文字枪,目光扫过面前三人,像在看三只困兽。
“你们若觉得自己是对的,就用剑来说话。” 他像在邀约一场午后的比试,“打赢我,我便不拦你们。”
“打赢你?” 荒泷一斗怒吼一声,双手握紧了大太刀,指节发白。“我要把你砍个粉碎!”他纵身而上。岩元素在刀身凝成厚重光刃,带着千钧之力,当头劈下。枫原万叶同时出刀,风元素裹着刀身,从侧翼斜切而上,二人朝着九条鉴锐夹击而去。
旅行者没有立刻上前。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派蒙。雨打在派蒙的小脸上,她头发都湿了,贴在脸颊上,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派蒙,快走。” 他语气急促,却很坚定,“离这里越远越好。”
“可是…… 我……” 派蒙哭着,手指绞在一起,不肯动,“我不能丢下你们……” 旅行者看着她。他没有再说下去,只那样看着她,眼神很沉。
派蒙咬了咬嘴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混着雨水。她看了旅行者一眼,又看了眼战场的方向,终于还是转身飞走了。可她没有飞远。只躲在远处一堵断墙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担忧地望着这边,小手攥得紧紧的。
旅行者收回目光,握紧了手中的剑。他深吸一口气,雨水灌进肺里,凉得刺骨。而后他纵身一跃,加入了战团。
长街之上,三人战一人。 旅行者的剑走中路,沉稳精准,每一剑都直指要害;枫原万叶的刀走侧翼,灵动飘忽,借着风势不断变换角度;荒泷一斗的大太刀走正面,刚猛沉厚,每一击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道。
三道身影围着九条鉴锐不断游走,兵刃碰撞的声响连绵不绝,元素力的光芒在雨幕里此起彼伏,如同绚烂的烟火。
可九条鉴锐却迎战不乱。他手中的十文字枪像一道不透风的墙,封死了所有攻击角度。枪尖、枪杆、枪尾,处处都能伤人。无论三人如何配合,如何变招,如何寻找破绽,都碰不到他半片衣角。
他的战斗经验太老道了。几十年的厮杀,斩落的霍拉不计其数,见过的招式数不胜数。他太清楚年轻魔戒骑士的路数,太清楚他们的优点,也太清楚他们的弱点。即便人到中年,他的反应与速度也远在三个年轻人之上。
“为了缉拿你们,这一带的民众早就疏散了。” 九条鉴锐一边格挡,一边开口。语气从容不迫,甚至还有着闲适,仿佛不是在生死相搏,只是在庭院里散步。 “放心打。” 他说,“打坏多少房舍,多少器物,都由我九条鉴锐赔付。”
雨越下越急。豆大的雨点砸在兵刃上,砸在甲胄上,发出密密麻麻的声响。三人的呼吸渐渐粗重,体力在飞速消耗。额头上的汗水混着雨水往下淌,模糊了视线。可九条鉴锐的呼吸依旧平稳。枪势没有衰减的趋势,反而越来越猛,越来越沉。
这样下去,只会是无休止的僵持。而僵持,对体力不支的他们而言,就是败局。 “召唤铠甲吧。” 九条鉴锐忽然收枪后退。他立在雨幕里,长枪拄地,紫色雷芒在枪尖微微跳动。 “没必要再这样无谓地耗下去。” 他的声音透过雨幕传过来,带着居高临下的挑衅,也带着绝对的自信,“穿上铠甲,我们一决胜负。”
这句话像一把火,点燃了三人胸中的怒意。也点燃了最后的决意。 “我必须打倒你。” 荒泷一斗低吼着,单膝跪地。大太刀横斩于身前,刀尖指向地面。 “就算骨头断了,手臂折了,也要打倒你!”
岩元素以他为中心,在地面凝成一圈厚重的暗褐色圆环。圆环轰然破碎,魂钢部件自虚空中沉降,带着沉钝的金石之声,一片片附着在他身上,严丝合缝。厚重的铠甲带着山岳般的沉稳,每一片甲片都亮着岩元素的哑光。当最后面甲附着,遮住他的脸,鬼颜骑士・岳的身影,便如一尊鬼象般,矗立在雨幕之中。
枫原万叶同时举起了刀。风元素在他头顶盘旋,化作风色的圆环。圆环散开,银白色的魂钢铠甲随之覆上他的身躯。狼面头盔遮住了他的脸,甲胄上的云纹与雕饰优雅而凌厉。 狩魔骑士・逐荒波。时隔数年,再次降临于九条鉴锐的眼前。他继承了旧主的刀,也继承了旧主的意志。
旅行者深吸一口气。他将魔戒剑高举过头顶。雷色的圆环在他身周展开,璀璨的光辉刺破雨幕,像一轮雷暴。魂钢铠甲带着古老的威仪,自虚空中浮现,一块块拼接成型。
黄金骑士・牙狼。
三道铠甲身影,立在雨里,像三座不可逾越的山。九条鉴锐望着他们,再看看自己的十文字枪,脸上终于露出一点欣喜。
他将十文字枪竖在身前,双手握住枪身,缓缓转动。紫色雷元素顺着枪身蔓延,在他脚下凝成一圈雷环,雷光噼啪作响,像无数小蛇在地面游走。
随后,深紫色的魂钢铠甲部件自虚空中浮现,覆上他的身躯。那铠甲造型凌厉,处处透着锋锐的棱角,肩甲与护臂上伸出尖刺,像凝成的獠牙。胸甲上的纹路像闪电的痕迹,蜿蜒盘旋。头盔是狼首的形状,嘴部微张,露出锋利的齿列,两侧各锻有一柄横刃相对,眼窝中跳动着紫色的雷火。铠甲穿戴完毕的那一刻,低沉的声音自面甲下传出,像雷暴深处的轰鸣:
“雷破骑士・鸣狼!”
枫原万叶攥紧了刀柄。他知道这个谱系。九条一族世代传承的称号铠甲,以雷为名,杀伐凌厉,威名赫赫。数千年间,斩落过无数强大的魔物,也斩落过不少 “叛戒者”。 但他们没有退路。退走,就是束手就擒,就是任人宰割,就是所有真相都被掩埋,所有不公都被漠视。所以只能继续前进。
三道身影同时冲了上去,,带着三种不同的元素之力,同时斩向鸣狼铠甲。九条鉴锐举枪格挡,轰然巨响。雷光与三种元素力碰撞的气浪向四周炸开,路边的木栅栏被气浪掀飞,碎成无数木片。屋顶的瓦片簌簌往下掉,砸在积水里,发出噼啪的声响。雨幕被气浪推开,形成一道短暂的空白,随即又被雨水填满。
九条鉴锐的脚步纹丝不动。 他手中的十文字枪已化作鸣狼枪,长枪舞出密集的枪影,紫色雷芒附着在枪尖上,每一次刺出都带着奔雷之势,快得只剩残影。
旅行者挥剑迎上,牙狼剑与枪尖相撞,巨大的力道顺着剑身传过来,震得他手臂发麻,雷元素顺着剑身窜上来,灼烧着他的手腕,像无数细针在扎。枫原万叶借着风势绕到侧后,刀光斩向九条鉴锐的膝弯。他动作很快,角度刁钻,本是决胜的一击,却被枪尾狠狠格开。枫原万叶整个人被震得向后滑出数步,脚底在石板上磨出两道深痕。
荒泷一斗仗着岩甲厚重,正面硬抗。金碎棒每一次劈砸都带着强劲的力道,砸得枪身嗡嗡作响。可九条鉴锐的枪路狠辣,从不与他硬碰硬,枪尖总能寻到甲胄的缝隙,雷元素顺着缝隙钻进去,灼烧内里的肌肤。荒泷一斗不断闷哼着,却不肯后退半步。
战斗从一开始,就呈现出一面倒的压制。九条鉴锐像一个老练的猎手。他不急于击杀对手,只是耐心地游走,格挡,反击,一点点消耗着对手的体力,一点点磨掉他们的锐气,等待着致命的一击。 他太熟悉每一种铠甲的路数了。他知道鬼颜骑士力大却失于灵活,知道狩魔骑士灵动却防御力不足,知道那来自异国谱系的黑金铠甲,均衡却缺少杀招。他精准地抓住每一个破绽,每一个间隙,不断施压。在魔导刻的倒计时耗尽前,他就足以打倒每一个人。
第一个破绽,出现在枫原万叶身上。久攻不下,他的呼吸渐渐乱了,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身形在空中顿了半拍。就是这半拍,被九条鉴锐抓住了。他枪身横扫,带着奔雷之势,重重砸在枫原万叶的身上。
枫原万叶闷哼一声,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重重摔在积水里。他挣扎了一下,想要爬起来,却没能成功。铠甲很快解体、返还,化作细碎的光点,消失在雨里。枫原万叶露出了他染血的身形。他趴在积水里,剧烈地咳嗽着,血从嘴角溢出来。
解决了其中一个。九条鉴锐没有丝毫停顿。他立刻转向荒泷一斗。荒泷一斗怒吼着,双手握紧金碎棒,全力砸下。这一击,倾尽了他所有的力量,岩元素的光芒亮得刺眼。 九条鉴锐侧身避开。他的动作不快,却恰到好处,刚好躲开金碎棒的棒刺,他的枪尖精准地点在了一斗胸甲的连接处。那是整套铠甲最薄弱的地方。
雷元素轰然爆发。紫色的雷光顺着缝隙钻进铠甲内部,像无数条雷蛇乱窜。厚重的岩色胸甲轰然崩裂,碎片四下飞溅。一斗趔趄着后退,护臂、腿甲相继脱落,魂钢部件被迫返还。
他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嘴角溢出血来。铠甲彻底溃散,露出他满是伤痕的身体。他喘着粗气,抬头看向九条鉴锐,眼里没有惧色,只有燃烧的恨意。
最后剩下旅行者。黄金骑士的剑光虽依旧耀眼,可九条鉴锐的枪势越来越猛,雷元素的威压朝他压下来,旅行者渐渐不支。他的剑速慢了下来,呼吸逐渐粗重。
九条鉴锐抓住一个空当。他侧身避开剑锋,随即一枪抽在旅行者的腰侧。巨大的力道将旅行者抽飞出去,像一片被狂风卷走的叶子。他重重撞在身后的石柱上,石柱应声裂开一道深深的缝隙。他滑落在地,捂着腰,剧烈地咳嗽着,嘴里涌出腥甜的血。牙狼铠甲也因受力过重,自行返还,消散在雨幕里。
长街上一片狼藉。碎甲、断矛、散落的兵器,混着积水与血迹,铺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味、血腥味,还有潮湿的泥土味。三名魔戒骑士,全都被打回原形。遍体鳞伤,无力再战。
九条鉴锐提着十文字枪,一步步走过积水。枪尖拖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溅起泥水。他先走过枫原万叶身边,没有停。然后走过旅行者身边,也没有停。他最终停在了荒泷一斗面前。
荒泷一斗单膝跪地,撑着刀,勉强没有倒下。他抬起头,死死盯着九条鉴锐,嘴角的血顺着下颌往下滴,滴进积水里。九条鉴锐缓缓抬起枪。枪尖对准了荒泷一斗的咽喉。
紫色的雷芒在枪尖跳动,发出滋滋的声响。只要这把枪的主人想,它便会贯穿下去,结束这场战斗,也结束这条性命。
荒泷一斗没有闭眼。他就那样盯着九条鉴锐,眼里的火,从未熄灭。 九条鉴锐面无表情。手腕微沉,长枪便要刺出。而此时一道紫色的雷鞭破空而来。精准,迅猛,带着凌厉的破风声。 它一下就缠住了十文字枪的枪杆。 雷鞭上的雷光与枪身的雷芒碰撞在一起,发出滋滋的声响,溅起细碎的电火花。
“一斗!” 久岐忍的声音冲破干涩的喉咙,带着撕裂般的沙哑,在空旷的街道上撞出零落的回音。她向前又冲了两步,雷鞭绷成一条笔直的线,浑身的力气都灌注在笔杆上。“你没有资格杀他!”
九条鉴锐仅以眼角的余光扫过奔来的少女,那目光轻得像落在甲胄上的一粒灰尘,连片刻的停留都吝于给予。随着魔导刻的倒计时走到尽头,雷破骑士·鸣狼的铠甲一并解除。
“处理下她,裟罗。” 他如同在吩咐下人清扫阶前的落叶,仿佛方才要取人性命的举动,与整理文书并无二致。
九条裟罗微微颔首。她踏前一步,左手的魔导笔在指尖转了半圈,雷元素顺着笔身纹路蔓延开,在她后背织出数片漆黑的羽翼,每一片都锋利如刀刃。与此同时,她将雷元素注入魔导笔,笔身骤然延展,节与节咬合的脆响接连响起,转瞬间便化作一根齐眉高的机关棍,棍身缠绕着跳跃的紫雷,她的黑羽振开,整个人如离弦的箭般朝久岐忍俯冲而来,风声擦过耳际,带着锐利的寒意。
久岐忍只得旋腕收鞭。紫电长鞭带着余劲回扫,迎上当头砸落的机关棍。两道雷元素相撞的刹那,刺眼的紫光亮起,气浪掀得她的兜帽向后滑落,虎口迸出细碎的血珠。她向后退去数步,才勉强卸去力道。
“你是久岐式部的女儿。” 九条裟罗落在她面前三尺处,机关棍拄在地面,棍尖的雷光在石板上灼出浅痕。她:“真是意想不到。上一次见面时,我们都还是八重大法师座下的学生,同席听道,共习魔导之术。如今你却要为了一个叛戒者,与我兵刃相向。” 她的目光扫过久岐忍脸上的黑色面罩,又道:“还有你脸上这副遮掩,又是何故缘由?”
久岐忍握紧魔导笔,雷鞭在身侧微微蜷曲,蓄势待发。她的呼吸还带着急促的喘息,每句话都从齿缝间挤出来,带着未平的震动:“你还是和从前一样目中无人。但我告诉你,我绝不会容许你伤害我的搭档。”
“包庇叛戒者者,与叛戒者同罪。” 九条裟罗的话音未落,机关棍就带着雷电之势横扫,棍风扫过地面,溅起细碎的石屑。她的招式章法严谨,每一击都精准得如同量过尺寸,刻板却不容抗拒。一棍快过一棍,一棍重过一棍,雷元素的震荡顺着武器传过来,震得久岐忍手臂发麻。
久岐忍只能勉力格挡。雷鞭与机关棍一次次相撞,雷光迸溅,她的手臂越来越沉,腕部的酸痛顺着骨头爬进肩膀,每一次格挡都像是在扛住一块下落的铁砧。她的步法开始散乱,呼吸也失了节奏,只能凭着一股韧劲死死支撑,雷鞭的光芒也渐渐黯淡下去。
破绽只在一瞬。九条裟罗抓住她回鞭的空隙,棍梢精准点在她的笔杆中段。一股巨力传来,久岐忍只觉手心一空,魔导笔打着旋飞了出去,摔在石板上,滚出数尺远。不等她反应,机关棍已带着风声扫向她的面门。她下意识偏头,却还是慢了半分 —— 棍身擦过她的脸颊,挑飞了那副黑色的面罩。
皮革与硬木制成的面罩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在地上,滑过冰冷的石板,停在她两步之外。
“我的…… 面罩。” 久岐忍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像被掐断的弦。她的第一反应不是痛,而是恐慌,像是被人当众剥去了外衣。她蜷起身子,抬手死死捂住左脸,指尖触到那道凹凸的疤痕时,控制不住地发抖。她甚至忘了反抗,忘了身处险境,只是膝盖蹭着石板,朝着那只滑出去的面罩爬去,视线黏在那片黑色上,似乎那是她仅存的遮身之物。
九条裟罗走上前,用机关棍的末端踩住了面罩的边缘。 “真是一条丑陋的伤疤。” 她手腕微沉,机关棍重重压下,硬木与鞣革制成的面罩发出干涩的碎裂声,断片迸开,有几片擦过久岐忍的手背,留下细碎的划痕。
那道疤从她的左嘴角斜斜划向下颌,足有三寸长,是当年与霍拉缠斗时,魔物的利爪留下的印记。它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她的脸上,刻着她的失败,她的耻辱,是她藏在面罩下不敢示人的暗面。此刻它暴露在冷灰的天光下,暴露在故人的目光里,暴露在众人的注视中,连风拂过都带着灼人的温度。久岐忍的肩膀发抖,牙齿深深咬进下唇,尝到了咸腥的血味。她始终低着头,翠绿的长发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不敢抬眼,仿佛只要不看任何人的眼睛,就可以假装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九条裟罗伸手抓住她的后领,像提起一袋无足轻重的谷物,毫不费力地将她拎了起来,转身扔向九条鉴锐的方向。久岐忍摔在崎岖的石板上,胸腔里一阵翻涌,险些呕出血来。她侧脸贴在地面,视线恰好对上荒泷一斗的眼睛。
那个总是大笑着、嗓门能掀翻屋顶的魔戒骑士,此刻被按在地上上,肩膀被号人的长枪抵住,动弹不得。他看着她的脸,眼里的愤怒与焦急骤然顿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错愕与钝痛的神色,嘴唇动了动,发出极轻的声响。
“阿忍……”
沉重的脚步声从另一侧传来。号人们押着旅行者和枫原万叶,他们的手腕都捆着淬了封魔剂的铁链,步履蹒跚,身上带着大大小小的伤痕。金发沾着血污,垂在额前,那柄黑柄魔戒剑被两名号人抬着,剑身裹着厚重的封魔布,连一丝微光都透不出来,像一具被收殓的尸身。枫原万叶走在最外侧,衣上染着尘泥。
号人们将他们按在地上,铁链碰撞出清脆的冷响,金属的凉意顺着地面渗进骨头里。
九条鉴锐转过身,目光扫过地上的众人,最后落在久岐忍身上。他的眼神里没有憎恶,没有得意,只有一种看待待处理杂物的漠然。 “又多了一个要处死的魔戒法师。” 他吐出一口气,“不过无妨。在我看来,你们早已与堕落的霍拉无异。”
两名号人上前,用同样的封魔铁链捆住久岐忍的手腕。冰铁索勒进皮肉,雷元素在体内迅速沉寂下去,连指尖都泛着凉。她的力气随着意识一同抽离,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耳边的脚步声、铁链声、号令声,都渐渐飘得遥远。
她听见枫原万叶的声音,清晰地穿透嘈杂的声响,传进她的耳里:“你以为这样,就能掩盖住过去发生的一切了吗?今天杀了我们,明天说不定又会有新的人,发现这些真相。我们魔戒骑士,究竟是为了谁而战,你想过这个问题吗!”
九条鉴锐的脚步没有停。他背对着众人,墨色的魔戒服纹丝不动,他的声音飘过来,淡得像风里的灰尘: “有些时候,想得太多,了解的太多,只会给你引来杀身之祸。”
号人们簇拥着他离去,整齐的脚步声踏在石板上,像一声声单调的鼓点,渐渐远去。街道上重归寂静,只剩下风卷过石板的声响,还有身边人压抑的呼吸。
久岐忍的视线越来越暗。她最后看见的,是旅行者被按着,脸贴着地面,目光望着那柄封存的、被拖远的魔戒剑,眼里燃着不甘的火,却动弹不得,像一只被钉住翅膀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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