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水的鸢鸟
9月1日 天气晴
她们都说盖尔达女士是坚韧的雄鹰
可我觉得盖尔达女士是一只落水的鸢鸟
她是一只桀骜不驯 英姿飒爽的鸢鸟
却因为一生的潮湿 沾湿了羽毛
温热的鲜血飞溅 使声带燃烧 只可嘶哑呕歌
灌满了银铅的双瞳封存着一个千疮百孔的她
上周我训练完后 又坐在她的旁边了
和她坐在同一个柔软的沙发上 我们离得十分近 我能清楚的闻到 她身上一股栀子香味 温暖而绵软 能清楚的看到她每根睫毛的颤动
她像往常那样披着条白色的毛毯 穿着随意 她又给自己沏了壶白茶 和她的银发很配
休息室内除了我和她 便没有别人
她弯腰低头 战斗时强大安稳的背影也显得那么佝偻可怜  她用鼻息去探茶的温度 那颗裹满惆怅黏潮的眼睛 便掉进了那晚清香的茶汤
她看着那杯茶沉思 我看着她发愣
为什么从来没有人说过盖尔达阴沉孤僻
她的眼神永远疲惫而怅然 藏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悲伤 只有在有人时 她才会收起自己这份脆弱 用温柔的眼神轻启唇瓣 给人春风般的关怀
可为什么没有人透过她虚假的保护色去读雍容华贵的皮囊下的锈迹斑斑 我为此感到不解
我觉得她是一篇字数简洁的散文诗 最明了的词语中 藏着最晦涩难懂的道理
艾丽卡曾经对我说 人越喜欢什么 越像什么
盖尔达是喜茶的 她也像茶 像一盏清茶
茶有三重韵味 入口苦涩 中调厚重 韵味回甘
她也是 第一眼坚韧不拔 第二句温柔淡雅 第三味黯然神伤 让人沉醉于此
可能我盯着她的时间太长了 她也反应了过来 马上敛了神色 笑着摸了摸我的头 我甚至能感受得到她机械的手指有多么无力 有多么疲惫
她或许是觉得一直沉默下去不是很好 转头问我吃不吃橘子 我点了点头 她便从茶几上拿过一个橘子剥了起来 我能闻到空气中橘子散发出来的阵阵香甜 和茶香和栀子香混合在一起她剥的很认真 很仔细 连橘子上的白丝都一一撕去 她掰了一片橘片 剩下的全部给我
很甜很好吃 有些酸涩的橘子爆开后散发着果味的清香和甘甜 这就是橘子特有的味道 我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一片一片的吃着 她看到我的样子 也不免笑出了声
我不理解她为什么要笑 她又摸了摸我的头 跟我说是因为我太可爱了 无忧无虑的 真好
我更不理解她话里的意思 她便笑着摇摇头 说什么我长大就懂了 又说什么人无知才最幸福 她老是喜欢这样揣着答案装不懂 总是说些我难以理解 很深奥的东西 在我表示疑问后 又会闭口不谈 总是让我更加糊涂了
然后她那一天突然转身对我说
“下个月要一起去看海吗 阳子”
阳光洒在她的身上 使她的身影轮廓更加朦胧 她的声音一直都是那么温柔 更多的是疲倦
“可…可以的 师父”我被她的跳跃性思维绕的有些转不过来弯 但还是答应了 我想看看她的眼睛中是不是有片那样的大海 她到底是不是我所描述的落水的鸢乌 可能是我想多了 又或者说她确实被我说中了
12月4日 天气阴  周五
是的 我们约定下个月去海边散步 就在这里
那天天气很好 太阳射出的光很和煦 很耀眼 身上很暖和 温暖的让人想哭 特别是在她身边
我侧头看走的缓慢的她 她步伐稳重 每一步都好像在用脚尖亲吻地面 透着疲惫和温柔
阳光模糊了她的脸 光芒万丈的从她身后射出勾勒出她的轮廓 我依稀只能分辨出她的眉眼 那儿倒映着平静惆怅的海洋 吞噬着一切情绪海风肆意拍打着脸颊 我的发丝在风中飞扬 连她往日整齐死板的短发都被吹散了几根
在那一片喧嚣嘈杂之中 我淡淡的开了口
“师父 你喜欢海吗”
“喜欢啊 当然喜欢 ”她侧撇了一眼我 随后收起了惆怅情绪 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我只是点点头 或许是不知说什么 又或许是不知如何开口 总而言之 我没有说话
她也沉默着 静静的凝望着夕阳的海岸
将它们深深映入眼眸的银幕 刻入记忆的石碑
我们走了很久 也沉默很久 直到走到尽头 她才意识到我的眼睛有多红
“走吧”她难得展了笑容 眼睛眯成了月牙  轻柔牵起我的手 温吞的对我说
“回家吧 ”
阳光很暖 洒在她身上 淅淅沥沥的穿透发丝 穿透她寂寥的空壳 阳光穿过那套厚实的白色毛衣 勾勒出她虚弱的腰肢 或许是回光返照 她的眼里又有了光 却是汩汩泪水凝聚的
就像暗哑的歌喉聚敛不出春谛的诗篇
我却能从她泪色上涌的眼眸中读出我的模样
希翼 暮色 海鸥交织出令人伤怀的怅惘
灵魂的呻吟和颤抖 呼吸的鲁莽与温存
我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这是卒章翻涌的定格
往昔空白的回忆中 似乎都要塞上些亮丽笔墨
我明白了 我全部都明白了 我闻到了什么
潮湿的 粘稠的 以至于让心间颤栗的情绪
那是我们的最后一面
是在那个黯然神伤的秋暮的最后一眼
我开始思考 生命的终点是什么呢？
落叶归根 寸骨入泥 万物交替
生命的脚步永不停歇 那生命的归宿又将是？
是阳光
阳光普照大地 囊括了那片安详
泥土湿润 尘土飞扬 行将就木的蝴蝶攀上春
枯槁的树木得到阳光的赐福后容光焕发
师父说 生命就是生命 新生的一瞬间就是归宿
他不需要多么苍白无力的颂词来衬托他
生命便是最活泼健壮的形容词
真好啊 要是她也那么具有活力就好了
可惜她是落水的鸢鸟 只能在泥潭中苟延残喘
她说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她还想再看一次春天
可惜她没有撑过那个秋天 海鸥也随她去了
就连她想见的大海也退潮了
我也拾着她的落叶 不知何去何从
真是让人彷徨不定 捉摸不透的秋天
或许是很久的事了 我记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记得 那夜星空闪烁 是难得一见的美景
我望着天空思考 她笑着我的纯粹
凉风习习 但我们都不在意
倒是那被古文写满的天文书被翻的乱七八糟
明亮 银耀 细闪的钻石洒满整个条天河
泛着不同星球的色彩 这是宇宙最珍贵的礼物
我问她 那颗最明亮的星星来自哪里
她说 来自于我红曜石般的眼睛
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只是讪笑着
她也不回话 逐渐敛起了笑意 即而转向天空
她再一次发问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内心的纠葛
唇瓣轻启 气若游丝 迷茫的心绪吐露出来
掷地有声 像是对真理和光明的笃定
哽咽颤抖 又是对选择与自我的诘责
那夜的风是如此挣扎 撕裂着皮囊 怒骂着神明 喧嚣的风囊住了一切 包括她窸窸窣窣的声音
惟有她的神情愁郁而坚定
她抓住了星星－她的眼睛 得到了宿命的终章
时间和宇宙 多么令人向往 感慨的词句
在那天 在那时 在那刻 在那分 在那秒 在那瞬
被她参悟了
我不语 因为话术早已被她的泪水打湿
风太大了 吹落她眼角的泪 再次揉皱回忆的疤
她最终还是落水的鸢鸟 溺死在祥和的眼泪中

只可惜 我连她最后的羽毛都没有抓住
我是问过她的 还是在那样一个无能为力的秋
我说 到底为什么要与格林塔尔为敌
她先是惊愕 其次是不解 最后是咽下所有悲楚的沉默 她总这样 一人扛起苦难 却闭口不谈  在那样的一个寂寥的秋中 我们谁也不言语
黄叶落地 完成了自己最后一舞 也算不负此生
她忽得笑了 眼含热泪的看着我
“如果我们都保持沉默 那谁将带来希望呢”
“值得为了这虚无飘渺的信仰付出一切吗”
我也一时失了态 眼圈发红的逼问着
“人不就是图那些飘渺的信仰吗”
“可您说过 人都是自私的丑恶的 为什么要为了这些人而奉献出一切 他们凭什么 ”
“这并不与善良相冲 我相信的”
“我想为这些孩子做些什么 在最后的时间”

阳光落在她身上 照的模糊

她说的坚毅果决 神色异常平静 仿佛很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相比之下 我是显的那么幼稚 那么冲动 像是个孩子一样无理取闹
“就为了我好吗… 就一次…盖尔达”
她渐渐红了眼眶 抿唇不语 只是怔怔的看着我在无数次止言又语 欲言又止中 她最终还是颤抖的开了口 手也不由自主的攥紧
“人总是要做出取舍 对吧”

其实我知道的 我一直都知道的
我从未留住她
无论是休息室中的茶香 缄默星辰的泪水
还是秋末最后的落叶
我都从未真正拥有过它 哪怕是一瞬间
我知道的 她其实从未有过动摇
从地雷原上伸出的双手 从小镇中温存的话语
我知道的 她所做的这一切我都能明白的
只是我从未想过 在最后她能如此的干脆
落水的鸢鸟最献祭于理想的圣谭

我沉思了许久 直到她轻声唤我
我抬头 她拾起了地上一片树叶
“你想成为怎样的人”
“和您一样优秀的人”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没有丝毫的犹豫
“你绝对会比我更加优秀”
她也是没有任何思考 一字一句 铿锵有力
“所以放手去做吧 闯出一条自己的路来”
她笑的灿烂肆意 将这条路上的沉重抛之脑后
“记得最后告诉我 你的答案”
“一个独属于你自己的答案”

秋风来也匆匆 去也匆匆 她也去的决绝
不过好在她落水的波澜还是有了关注 也能算是死得其所 可每当我在无人的池塘边驻足时 我总是想起她 想起她在河边嬉闹的生动景象 想起她灌了铅的双瞳 想起她的惆怅忧伤
想起她最后与我凝望时的璀璨明眸
倒映着我的骨相
我猜的没错 她确实是落了水的鸢鸟
在某个失去她的秋天 我顿然醒悟
其实在世界上 我们都是落水的鸢鸟
所以去尝试吧 去欢笑吧 去打破常规吧
在她那句「你想成为怎样的人」的下面
我用以「落水的鸢鸟」作答
背上行囊 去看她喜爱的春天和阳光
谨记末篇 重奏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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