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在窗外渐渐沉淀，房间里的空气也似乎慢慢的凝固了起来。等到乌栗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绵长，蕃石郎才将酒杯搁回桌面。他将双手交叠着搭在桌沿，敛去了平日里惯有的轻松神色，眉宇间换上了一种宛如长辈一般的严厉。

“其实我今天叫你出来，是有事情要说的。”他说的每一个字之间都带着试探和犹豫。“就是……艾莉丝……你的姐姐。我看得出来，她一直想找你好好谈谈。”

“是吗，”杜若毫无感情的回应他，“她跟你说的？”

“她没有直说。”蕃石郎摆出一副困扰的表情，“但是我能看出来……上次在联盟碰面的时候，她问了我好几次你最近过得怎么样，住在哪里，在做什么样的工作。你姐姐那个人，从来不问没用的问题。”

“都这么多年了，有什么好谈的。”
杜若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他拿起酒杯，却没有喝。
“怎么，是她的冠军当得不顺心了？老爷子的身体不是还硬朗得很吗，也轮不到现在就找我回去。”说到这里，他轻轻笑了一声。“当年把我送去蓝莓学院的时候，可没人舍不得。”

蕃石郎没有回应那些话语。他与杜若相识多年，早已学会分辨哪些是浮于表面的玩笑，哪些是不经意间流露的真情。此刻的杜若就像一只盘踞的龙宝可梦，那平静的姿态下，正压抑着深沉的悲伤和隐忍的愤怒。

就在这微妙的氛围中，杜若忽然感觉到手腕上传来轻微的触感。是乌栗在睡梦中无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抓住了他的手腕。这突如其来的触碰让杜若微微一怔，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身旁熟睡的身影。

乌栗靠在座位边，呼吸均匀而绵长。或许是因为坐在窗边的位置，从窗缝里灌进来的冷风让他的身体在睡梦中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肩膀轻轻发抖。他就这样抓着杜若的手，小小的身体在寒冷中微微颤抖，像是在梦里寻找一点温暖。这样的画面忽然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深处那些被封存的回忆。

相似的触感让时间在瞬间重叠，仿佛此刻被他握在手中的，不是乌栗温热的手腕，而是另一个在冰天雪地里逐渐失温的生命。

双龙市的街道上覆盖着不自然的冰层，在路灯下泛着诡异的蓝光。一个孩子——是小时候的自己跪在结冰的路面上，怀里抱着他的哈克龙。
哈克龙受伤了，它浅蓝色的身躯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已经凝固的血和冰晶混在一起。它在他怀里颤抖，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痛苦的呜咽。
小杜若的手也冻得发紫，但他没有松开。他把哈克龙抱得更紧，用自己单薄的披风裹住它，试图用体温去温暖那个冰冷颤抖的身体。周围是混乱的声音：人们的呼喊，宝可梦的叫声，救援队的脚步声。但他好像都听不见。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怀里这个颤抖的生命上。
“没事的，”眼泪从小杜若的脸上滑了下来，他吸了吸鼻子，一边抚摸着它的身体：“没事的，我在这里。”他一遍遍的这样说着，不知道是在安慰哈克龙，还是在安慰自己。

“——ツバちゃん？”
蕃石郎的声音把他从那个冰封的冬天拉回了现实。回忆中的景象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餐厅温暖的灯光，还在睡梦中轻轻发抖的乌栗，和蕃石郎略带担忧的脸。

“……对不起，”杜若松开不知何时握紧的拳头，擦了擦额头流下的冷汗：“我走神了。”

蕃石郎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放在桌边的手机就在这时震动起来，嗡嗡的声响打破了这份微妙的宁静。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那是工作专用的号码，这个时间打来，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抱歉。公司那边出了点急事，我得立刻回去处理。”
“路上小心。”杜若点了点头，毕竟这种事在他们之间早已经成了常态，他也没有多问，便站起身给蕃石郎送行。

蕃石郎应了一声，拎起外套，却又停下脚步。他回头看了看杜若，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你这样……真的没问题吗？要不……”
“没事。”杜若打断了他，“我自己会处理的。”

蕃石郎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叮嘱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回头联系。”

随着蕃石郎的身影消失在门的另一侧，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杜若坐回了位置上，呆呆的看着天花板。他闭上眼，试图让那些不该在此刻浮现的画面回到记忆的深处。
他的哈克龙还活着——这件事他反复告诉自己。可是这没能抹去那个冬日留给他的真相——当危机真正降临时，他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的懦弱。
多年来，他常常回忆起这一天。那个瞬间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将他曾经怀揣的梦想彻底击碎。他意识到自己什么都做不到，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
他唯一学会的，只有转身离开。

睁开眼时，乌栗仍在熟睡。杜若看着在睡梦中轻颤的小小身影，决定重新振作起来。至少今晚，他得试着做点什么。他得先把这个人叫醒，送他回去——这才是他现在最需要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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