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寝宫的空气总是冷的。

巨大的窗户终年紧闭，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将阳光和尘嚣隔绝在外。魔法水晶灯散发着柔和但冰冷的光，照亮这片广阔的、属于女王一个人的领地。

女王，普诺·冯·宁可，正斜倚在她那张特制的巨大床榻上。她像一座苍白的山，一座由脂肪、欲望和无上权力堆砌而成的山。四个月过去，这座山又“长高”了不少，体重从刚过一吨，稳步攀升到了2090斤。

我跪在她身侧，手里拿着一把银质长柄勺，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温热的野菌浓汤，送到她的嘴边。她的嘴唇丰厚而苍白，像两段饱满的香肠。她张开嘴，舌头伸出来，将汤卷入口中，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这个动作，她已经无法自己完成。她的手臂陷在身体两侧的肥肉里，像两条被遗忘在沙滩上的海参。除了眼球的转动和嘴巴的开合，她身体的任何一处，都需要外力来驱动。

“下一勺。”她的声音含混不清，每一次发声都伴随着剧烈的喘息，胸口和腹部那惊人的脂肪波浪随之起伏。

我立刻照做。喂食女王是一项需要极度耐心和精准的工作。勺子递进的角度，汤的温度，都必须恰到好处。否则，要么会烫伤她娇嫩的口腔，要么会洒出来，弄脏她身下昂贵的丝绸床单——那意味着六个男仆要花费半个时辰，才能将她庞大的身躯挪开，好让女仆们更换床单。

这就是女王的“第二顿午饭”。今天厨房准备的是奶油野菌汤、烤乳鸽和淋了蜂蜜的无花果。在她那庞大的胃口面前，这些不过是塞牙缝的点心。

在她吞咽的间隙，我用柔软的丝巾擦去她下巴上沾到的一点汤汁。她的皮肤像最上等的凝脂，却又因为过度拉伸而显得有些透明，隐约能看见皮肤下淡蓝色的血管。因为房间常年低温，也因为她几乎不做任何活动，她很少大汗淋漓，但皮肤的褶皱深处总是潮湿的，散发着一股混杂着香粉和奶味的独特气息。

就在我准备喂下一勺时，寝宫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进来。”女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

门开了，走进来的是莉莉安，她快步走到床边，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惊讶和紧张的神情。她在我耳边低语：“罗娜姐，女仆长……艾德琳大人求见。”

我的手顿了一下，银勺里的汤漾起一圈涟漪。

艾德琳？那个古板、严苛、将宫廷规矩看得比命还重的女仆长？自从十二年前，她因为质疑女王的“增重计划”而被女王冷落之后，她就再也没有主动求见过。她只是像一个沉默的幽灵，尽职尽责地管理着王宫里除了女王寝宫之外的一切。

她怎么会突然要见女王？

我看向女王，以为会看到一丝惊讶。但没有。女王那双被肥肉挤成细缝的眼睛里，一片平静，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她似乎早就料到艾德琳会来。

“让她……”女王喘了口气，巨大的胸膛剧烈起伏，“……进来。”

莉莉安躬身退下。我放下汤碗，站起身，和其他侍立一旁的女仆们一起，垂手站在床榻的阴影里，将整个舞台的中心，留给即将到来的对峙。

很快，艾德琳·格雷斯走了进来。

她还是穿着那身一丝不苟的深色女仆长制服，腰板挺得笔直。但岁月和心力交瘁在她身上留下了无法掩饰的痕迹。她的头发已经完全变成了银白色，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刻。她看起来比四个月前，甚至比一年前，都要衰老许多。她像一棵被常年风雪压得弯了腰，却依然顽强挺立的老松树。

她走到距离床榻五步远的地方停下，屈膝行礼。她的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但那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陛下。”她的声音沙哑，不复往日的清亮。

女王没有立刻回应。她只是用那双小眼睛，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个曾经试图阻止她，如今却不得不向她低头的老仆人。寝宫里静得可怕，只有女王那风箱般的呼吸声，一声，又一声，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艾德琳。”过了许久，女王才开口，声音像是从厚厚的脂肪层下艰难地挤出来，“你……终于来了。”

艾德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她抬起头，直视着女王。“陛下，请恕我冒昧。”她顿了顿，仿佛在鼓起全身的勇气，“您……还会继续这样下去吗？”

这个问题一出口，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能感觉到身边其他女仆们瞬间绷紧了身体。这是一个禁忌的问题。在过去的十几年里，任何对女王体重的质疑，都会招来雷霆之怒。

但这次，女王没有发怒。

她甚至……笑了。那笑容很小，只是嘴角微微向上扯动了一下，挤压得她脸上的肥肉堆起了新的褶皱。

“这个问题……”女王喘息着，似乎对这个问题本身非常满意，“……很好。你终于不再问我‘能不能’，而是问我‘还想不想’。”

艾德D琳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她没有说话，只是等待着判决。

“放心……”女王的声音慢悠悠的，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我不会……再这么……疯狂下去了。”她停下来，猛吸了几口气，整个上半身都因为这个动作而抬高了半分，然后又重重地落回床上，床榻发出一声呻吟。

“我计划……达到2300斤左右。”她继续说，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最多……不会突破2500斤。”

我看到艾德琳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微弱的、几乎被错过的光。那是希望。

“是因为……您的身体？”她急切地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期盼。她大概以为，是御医的警告终于起了作用，是女王终于感到了对死亡的恐惧。

女王再次笑了，这次的笑意更明显了一些。她转动着眼球，看向艾德E琳，那眼神深处带着一种残忍的、猫捉老鼠般的愉悦。

“不。”她吐出一个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地上。

“不是因为健康。”女王享受着艾德琳脸上希望之光熄灭的过程，“……是因为……进食和生活的……平衡。再重下去……会影响我享受……其他东西。”

平衡。

这个词从一个把自己吃到2000多斤的人口中说出来，充满了荒诞和讽刺。但艾德琳显然听懂了女王的言外之意。

这不是妥协，更不是恐惧。这只是计划的一部分。女王的疯狂，自始至终都在她自己的掌控之中。她不是被欲望吞噬，而是她在驾驭欲望。

艾德琳的肩膀彻底垮了下去。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变得和女王的皮肤一样苍白。她明白了。她彻底明白了。她面对的不是一个失控的暴食者，而是一个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棋盘，进行着一场旷日持久的、惊世骇俗的表演的君主。而她，以及所有试图“纠正”女王的人，都只是这场表演里，无足轻重的小丑。

“罗娜。”女王唤我。

“在，陛下。”我立刻上前。

“把……那个……拿给她看。”

我明白她指的是什么。我转身走到墙边一个巨大的紫檀木柜子前，打开其中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本账册。这不是王室的官方账本，而是我根据女王的授意，亲手记录的、只属于她个人的开支明细。

我将账册捧到艾德琳面前。

她迟疑地伸出手，那本薄薄的册子在她手中，似乎有千斤重。她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汇总的年开支数字上。

下一秒，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不可能！”她失声叫道，完全忘记了宫廷礼仪，“这绝对不可能！陛下的年开支……怎么会比先王陛下还要少？！”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寝宫里回荡，带着一种世界观崩塌的骇然。

女王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她闭上眼睛，发出舒服的哼哼声，不再言语。解释的任务，自然落到了我的头上。我知道，让女王说这么多话，对她来说是一种巨大的负担。

“艾德琳大人，”我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她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账目没有错。请您一页一页地看。”

艾德琳的手指颤抖着，翻开了下一页。那是食物开支。她预想中天文数字般的账单并没有出现。

“女王陛下的伙食，”我开始解释，就像在陈述一件平常的公事，“的确数量庞大，但陛下享受的是食物本身的味道，而不是昂贵的噱头。您看，我们采购的主要是本地农场的优质肉类、禽蛋、牛乳和当季的蔬菜水果。厨房很少使用那些从海外运来的、价格是本身价值十倍以上的所谓珍稀香料和食材。所以，虽然总量惊人，但每餐的开支，其实和先王陛下举办一场普通宴会相差无几。”

艾德琳的目光死死盯着纸上的数字，嘴唇无声地动着，似乎在快速心算。

我翻过一页。“仆役和厨师的开支，的确比先王时期要多。毕竟，现在光是陛下的专属寝宫，就有60名女仆，50名男仆，和150名厨师。但这笔开支，也比您想象的要少。因为除了我和少数几位老人，其他大部分都是从王都周边招募的年轻人，他们的薪水并不高。”

艾德琳的手指划过那一行，眉头紧锁。这部分开支虽然庞大，但确实没有到离谱的程度。

“然后是珠宝首饰。”我指向下一项，“这一项，陛下和先王陛下持平。两位陛下都没有从国库之外购入新的珠宝。陛下现在身上佩戴的，和您在先王时期看到的那些，都来自于王室历代的库存。”

艾...琳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似乎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我将账册翻到了最关键的一页。

“这里，”我的手指点在了一个类目上，“是最大的区别所在。‘艺术品、藏品及其他娱乐性开支’。”

纸上，两列数字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先王那一栏，是一个长得几乎要溢出格子的天文数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占先王年总开支的50%。

而女王那一栏，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冰冷的——零。

“先王陛下热爱绘画、雕塑和古董，每年都会斥巨资从大陆各地购入艺术品。他建造了三座画廊来陈列他的收藏。”我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惊人的事实，“而我们的女王陛下……对这些没有兴趣。她登基十七年来，没有为王室的收藏增添过任何一件画作或雕塑。”

“虽然，”我翻到最后一页，做出总结，“陛下在衣物、床榻、以及其他生活用品上的开支，比先王时期多了大约40%。但和先王陛下在艺术品上那笔巨大的开销相比，这些……微不足道。”

“所以，总的算下来，女王陛下的年开支，不仅没有超出预算，反而……比她勤俭的父亲，还要少15%。”

“不……”艾德琳喃喃自语，她向后退了一步，险些站立不稳。她手中的账册滑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她不是不相信这些数字。她知道，女王没有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欺骗她。

她是无法接受这些数字背后所揭示的真相。

女王的暴食，女王的懒惰，女王那惊世骇俗的体重……所有这些在外界看来是失德、是放纵、是王国衰败预兆的行为，背后竟然藏着如此冰冷、精准、堪称“节俭”的算计。

她用一种最奢华、最引人注目的方式，挥霍着自己的身体；却又用一种最朴素、最不为人知的方式，为这个王国节省下了大笔开销。

这是一种何等恐怖的清醒和自控力？

艾德琳的脸上，是一种混杂着恐惧、荒谬和彻底挫败的表情。她看着那座肉山，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她从小看到大的女王。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沒能说出口。

她缓缓地弯下腰，捡起地上的账册，双手捧着，恭敬地放回我伸出的手中。然后，她再次行了一个屈膝礼，动作比来时更加僵硬，也更加……卑微。

然后，她一言不发，转身，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脚步虚浮地离开了寝宫。

门在她身后关上，将她那衰老而佝偻的背影，彻底隔绝。

寝宫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女王那如风箱般的呼吸声，成了这片空间里唯一的背景音。

过了很久，她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满足。

“既然……管好了自己……”她喘息着，每一次停顿都像是在积蓄下一次发声的力量，“……下一步……就该……享受点……别的事情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明明应该感到惊讶，可不知为何，我却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食欲，色欲……归根结底，都是欲望。

这座由欲望浇灌、滋养、堆积起来的肉山，怎么可能只满足于口腹之欲？当一种欲望被推到极致，并且得到了完全的掌控之后，自然会去探寻新的乐园。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寝宫角落里那些侍立的、年轻强壮的男仆。他们低着头，肌肉结实的臂膀在制服下若隐若现。

我忽然觉得，艾德琳刚才的离去，或许是一件好事。

不仅是对她，也是对我。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教给女王的那套铁匠呼吸法，并不是什么万能神药。它能帮助女王在清醒和浅眠时维持呼吸，对抗脂肪的压迫。但随着她的体重继续增加，风险也在成倍增长。每一次她沉入深度睡眠，都是一次与死神的豪赌。

再这样纯粹地追求体重下去，女王迟早有一天，会被她自己这座宏伟的“神殿”活活压死。到那时，我这个唯一的“基石”，下场又能好到哪里去？整个王国都会将我视为蛊惑君主的妖妇。

现在，她想转移欲望的目标了。

这或许……能让她放缓增重的脚步，能让她活得更久一点。

而只要她活着，我，罗娜·宁，就能继续做她座下最不可或缺的那块基石。

我的未来，我的身家性命，都系于这座肉山每一次的呼吸之间。

想到这里，我俯下身，重新拿起那碗已经微凉的野菌汤。

“陛下，”我用最温顺的语气说，“汤快凉了，需要给您换一碗热的吗？”

女王的眼睛缓缓睁开，她看着我，那眼神里似乎有一种赞许。

“不用了……”她喘着气，“……就这碗……凉的……正好……败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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