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克斯费力地将雪链挂到了车胎上。这是他第一次独自开车到离家这么远的地方——甚至可以说是第一次真正到距离家人这么远的地方。他回到驾驶座，在老旧的GPS导航仪上看了看剩下的距离：还有47公里，但几乎完全是山路。
卢克斯对雪场为数不多的记忆全部集中在小时候。不同于那些运动用品店招贴画上的猞猁，他从来没能真正学会过滑雪。在菲利斯、萨菲尔和爸爸以及时不时来访的故国的亲戚们穿戴着雪具从山坡上滑下的时候，自己只能坐在滑雪场游客中心的台阶上数着从身旁经过的游客。
路边一闪而过的标牌上写着“海拔高度2000米”，距离康科德还有35公里。
雪越来越大了，公路两旁每四分之一千米设置的黄色雾灯穿过浓厚的雪幕和大雾照射在裸露在大雪之下、撒过盐的柏油路面上，如同这次旅行醒目的注脚。卢克斯感到车里的寒冷气息正一点点从毛发的缝隙中填入，索性将暖气开到了最大。卢克斯想到了后备箱和放倒的后座上放着的双板，他在今天上午出发的时候纠结了一阵是否要带着它们，但最终虚荣还是战胜了实质——一如买下它们只为了混进高中时的滑雪俱乐部时那样。现在它们正夹杂在一堆杂物和行李之间，前端如同在嘲弄他一般，每当他把肘部放在手套箱上时都会轻轻硌一下他。
还有13公里，卢克斯看了看挂在支架上的手机，下午4点40分。再过二十分钟，卢珀博士应该就会坐在疗养院的晚餐厅里进餐——他不知道卢珀会吃什么，但自己的时间确实不多了。自己在换雪链的时候耽误了太多工夫，屁股也在六个多小时的车程中被颠簸得生疼，但如果没办法准时抵达……
“叭——”
卢克斯猛然回神，猛地回正了一把方向。在他的左侧，一辆巨大的白色半挂式货车疾驰而过。他稍稍呼了一口气，看向前方的雪幕中出现的绿色路牌——
康科德：直行12公里。
阿尔萨斯康科德温泉疗养院：五百米后右转。
卢克斯在白色的岗哨旁停下车，刺骨的寒风夹杂着几片雪花在他打开车窗的一瞬间灌了进来。身穿冬季大衣的蓝龙安保走到了他的窗边：
“您好。很抱歉，今天的会客时间已经结束了，请您原路返回。”
“啊！”卢克斯心一沉，随即摇了摇头：“不不先生，我有邀请函——”
“很遗憾，邀请函的准入时间是上午十点半至下午四点半，”蓝龙说着，眼睛扫视了一圈卢克斯背后的行李：“而且我们有严格的访客留宿和设施使用政策，您还是请回吧。”
卢克斯正意欲继续辩白，岗哨后方的铸铁大门内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等一下！”
蓝龙和卢克斯同时抬头，穿着雪地靴和全套登山服、头戴深灰色贝雷帽的埃蒂安打开行人门走了出来：
“这位先生是卢珀博士的客人，他有挂在卢珀博士名下的记名会员资格。”
埃蒂安说着，用眼神暗示了一下卢克斯。后者心领神会，忙不迭地从羽绒服内层口袋里摸出钱包，将那张黑色的卡片递了过去。
“原来如此，”蓝龙对着埃蒂安露出了一个抱歉的笑容，从卢克斯爪中接过卡。简单扫了一眼后，他的脸上挂上了比刚刚更真诚许多的笑容，将它交还给了卢克斯：“我真诚地向您道歉，卢克塞维奇先生，这也是安保需要——噢，您可以进去了。”
铁门打开，埃蒂安顺势坐进了卢克斯的副驾驶位，向他露出了一个标志性的礼貌笑容：“欢迎来到康科德，卢克塞维奇先生。”
“谢……谢谢您。”卢克斯有些窘迫，心虚地盯着后视镜里身后的一大堆东西。几分钟后，卢克斯将车停在了一条积雪覆盖的悬崖小路上。路的另一侧，一座木质现代风格融合顶别墅半隐藏在覆盖着新雪的针叶林间，正门的木质台阶上被扫得十分干净，次第延伸到了路边的粗石平台上。
“卢珀博士不是说去俱乐部餐厅……”卢克斯看了看悬崖一侧数百米外的庞大建筑群，不无疑惑地问身边的雪豹。
“阿尔塔不喜欢今天的驻唱，”埃蒂安打开门，将夹在怀里的贝雷帽戴在了头上：“临时改了计划，还没来得及通知到你。”
阿尔塔？卢克斯第一次听见埃蒂安用卢珀博士的名字称呼他——似乎还是某种亲密的叫法。“不用担心行李，会有人帮你处理。”卢克斯来不及多想时，雪豹已经走到驾驶座一侧帮他打开了门：“卢克塞维奇先生，请随我来。”
两人沿着木头做成的台阶拾级而上，卢克斯回头看了看隐没在雪幕中、仿佛沉睡巨兽一般的建筑群。埃蒂安用虹膜验证打开了门，侧身示意卢克斯先进屋。温泉别墅的陈设与卢珀博士的办公室相比更加质朴一些，开放式公共空间几乎全部被深浅不一的木材包裹着，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在客厅和餐厅之间横贯着一张驼色的真皮沙发，阿尔塔卢恩穿着宽松的起居服，正和另一位长相有五分相似的棕狼一同坐在上面。听见玄关处的开门声，二人的视线同时投了过来。
“来得正好，埃蒂安！帮我把阿尔塔那瓶2012年产的霞多丽找出来！”那棕狼朝着埃蒂安喊道。
“德尔斐，再喝就太多了。”
“好外甥，你就放一万个心——再说了，我不就住在山下面点的——”棕狼话还没说完，一个响亮的嗝打了出来。
“妈妈当年体检也查出来过肝硬化，更何况——”阿尔塔温和地笑着，从德尔斐手里拿走了酒杯：“你上次去医院体检的时候，肝功能看起来也不是特别好啊，舅舅……”
“你看，又提内莉*，无聊的家伙。”德尔斐轻轻拍了拍阿尔塔卢恩的背：“好了，不碍我好外甥的眼了，回见！”
阿尔塔卢恩目送着名叫德尔斐的棕狼起身，一个穿着妥帖的公猫男仆搀扶着他走向大门。卢克斯总觉得这人有些熟悉，但又说不上在哪见到过他。
“开了这么久的车，累了吗？”阿尔塔视线从大门收回，脸上挂着惬意的笑容看着刚刚在埃蒂安帮助下将外衣塞给另一名灰狼仆人的卢克斯。
“我……嗯……”卢克斯本能地想客套，但最终阿尔塔的注视下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
“托比，菜单。”阿尔塔朝餐厅后面招了招手，另一位穿着像高档餐厅侍应生的灰狼走了出来。“你先吃点东西，待会上来见我。”阿尔塔从沙发上站起，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
卢克斯将一小块牛肉塞进嘴里，缓缓咀嚼着。他身侧名叫托比的灰狼安静地站着，手爪背在背后平视着前方。尽管曾经在电视剧上看见过这样的场景，但习惯于不被任何人注意地吃饭的小猞猁仍然感到难以集中精神。
在勉强吃完盘子里的食物后，卢克斯被灰狼带到了二楼走廊最里面的一个双开大门前。
卢克斯忐忑地敲了敲门，然后快速地将自己折叠到一侧墙边，双爪交叉紧握着等待。房门被打开了，卢克斯看见了一双狼青色的犬科脚爪。穿着浴袍的阿尔塔卢恩很明显刚刚洗过澡，尚未完全吹干的毛发濡湿着有些散乱。
“怎么，需要我请你进来吗？”阿尔塔卢恩浅笑着看着他，这笑容让卢克斯稍微感到了些许心安。
“好……好的。”卢克斯浅浅吸了口气走了进去。
“坐吧。”阿尔塔卢恩坐到了沙发上，指了指面前摆放在房间中央的椅子——大概是特意摆在了一个四周完全没有任何遮挡的地方。
“谢谢您……嗯……”卢克斯坐下，稍微定了定神，抬头看向面前的阿尔塔卢恩：“谢谢您邀请我来康科德，卢珀博士，希望我可以在这里和您最终确定我们与贵院的合作。”
“背得不错，小猫。我也正好有点东西想背给你听。”阿尔塔卢恩越过沙发上的浴巾，拿起了一旁的文件夹。但他接下来的话超出了卢克斯此前所有的预料：“卢克斯·卢克塞维奇，西城公学2014届原定毕业生代表之一——成绩不错。在校期间完整参加历次建校日美术布置，曾获得过校方保送克洛宁施塔特美院的推荐信，但最终没有递交申请。”
卢克斯震惊地抬头，几乎站了起来。一双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是埃蒂安。
“本德大学工商管理系，平均绩点2.17，2017年9月20日因液化荆芥雾化器吸入过量被紧急送医——你还吸猫薄荷？”
“我……”卢克斯感到天旋地转，他瘫回了椅子上。在发觉阿尔塔卢恩正用一种饶有兴趣的眼神看着他，卢克斯吞了口口水：“我的家人完全不知道我的成瘾问题，卢珀博士，这是我个人的事情，我们家族产业——”
“哦？那你说说看，你愿意为拿下这个单子付出多大的个人代价？”阿尔塔卢恩举着文件夹，嘴角上挑着看着卢克斯。
“求您了卢珀博士，我……什么我都愿意做！什么都可以！求您不要取消订单，我——”卢克斯被埃蒂安抓着肩膀按在椅子上，虽然已经尽力控制，但他仍然感到眼眶中的温热正在汇聚。
“做我的情人。”
卢克斯的祈求停止了，他睁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听见的东西。
“我说，做我的情人，小猫。”阿尔塔卢恩将文件夹合上，饶有兴趣地看着卢克斯：“作为回报，我会允许院方展延一年竞标宽限期——足以让你父亲和你哥哥稍微透口气了。当然，如果到时候关系依然存续的话，我也不是不可以考虑继续延期。”
“我……”卢克斯捏着爪子，指甲因为用力微微嵌进肉里。
“我不勉强，你完全可以拒绝。当然，你们仍然会受邀参加竞标会，我不会插手——”阿尔塔卢恩将文件夹递给埃蒂安，后者则将文件夹交给了卢克斯。在这期间，阿尔塔卢恩一直凝视着卢克斯。那双翠绿的眼眸像一汪湖水般，让身处他目光笼罩下的卢克斯感到了轻微的眩晕。“——不过，考虑到你哥哥和前任董事会主席儿子的关系……”
阿尔塔卢恩言止于此。屋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壁炉里的木柴不时发出“噼啪”声。不知为何，安静下来的房间似乎变得更大、更空旷了，卢克斯坐在椅子上绷着爪趾，感觉自己正在这空荡荡的屋子里越缩越小，他下意识地想抓住点什么，但伸向身侧的手什么也没碰到，只好讪讪地缩回来抓在椅子沿上。卢克斯感到自己手里塑料封皮的文件夹正变得越来越沉重，几乎就要从手爪里滑落——一定是因为他的肉垫上出了太多的汗。
卢克斯考虑的时间只有短短十几秒，但在他的感知里却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他闭上眼睛，小声说道：“我愿意。”
“很好，”阿尔塔卢恩满意地笑了。“我们明天早上再详谈。埃蒂安，先送他回去休息吧。”
阿尔塔卢恩舒适地靠在椅子上，目送雪豹带着小猞猁去往客房的方向。厚重的地毯使得他的脚步声听起来无比沉闷——卢克斯的步伐略有些僵硬，仿佛作出那个决定已经燃尽了他的灵魂……直到卢克斯和埃蒂安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阿尔塔卢恩也没有收回他的目光。
“这一星期会很有趣的。”阿尔塔卢恩像是在对已经走远的卢克斯说话，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Nellie, 指柯内莉娅·卢珀/Cornelia Lupus，阿尔塔卢恩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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