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容的处刑

都内黄金商业区的高楼办公大厦，正在进行着一场面试。

位于最上层附近的面试室，是一个以白色为主基调的无机质空间。那从整面的玻璃窗洒落的盛夏阳光，几乎可以用暴力来形容。

而对苇原（Ashihara）水月来说，这次的面试刚好是第五十家公司的最终面试。

在量贩店购买的廉价西装，与他瘦弱的肩膀有些不搭调。脖子也因为极度的紧张与疲劳而严重冒汗，渗出了一层油光。

“——因此，我对贵公司所提倡的『顾客第一主义』深有共感。”

喉咙紧绷，呼吸变得急促。

“我相信自己能够活用善于协调的长处，成为团队的润滑油，为贵公司贡献一己之力。”

熬夜研究企业资料，揣摩面试官的心思，并一字一句地背下来。这是面试官最想听到的，完美无缺的「正确答案」。

说完之后，水月反复着短促的呼吸，并望向宽广冰冷长桌的另一端。

那里坐着一名男子，其身上还充斥着独自支配面试室的气氛。

他是人事部的经理——进藤。

年约三十五岁的进藤，将浏海梳得十分服贴，头发也剪成一丝不苟的短发。甚至其五官，精悍，且轮廓深邃。

结实的体格没有一丝赘肉，背脊挺得笔直，仿佛插了根钢条一般。

深蓝色的三件式西装没有奇特的装饰，但完全贴合他的身材，是一套订制的西装。

那不是公司发的制服，而是守护、衬托进藤这个「个体」的美丽铠甲。

其他的面试官都拿着公司发的圆珠笔或电脑，机械式地做笔记，唯有进藤不一样。

他拿着用旧的厚重钢笔，静静地凝视着水月。

最后，进藤按着眉心，轻叹一口气，似乎有些疲惫。

接着，他盖上了钢笔的笔盖。

喀嚓。

坚硬的细微声响，在水月的鼓膜回荡着，显得格外冰冷。

“苇原先生。”

进藤直视水月的双眼。

深邃且宁静的双眸，没有一丝面试官的事务性态度。背负着数千名员工的生活，深知沉重压力与责任之人，眼神中蕴含着真挚的光芒。

“我明白您的经历，也明白您认真的人格……您非常优秀，而且善良。”

说到这里，进藤停顿了片刻，然后双手交握。

“不过，您今天对我说的，全都是『我听了应该会高兴的正确答案』。”

水月倒抽一口气，视线不禁落在桌面上。

进藤的眼神仿佛看透了一切，水月实在是无法直视他的双眼。

他感觉胸口深处仿佛被锐利的刀刃缓缓抚过。

“其中没有一句是属于您自己的话。”

“察言观色，避免引起风波，配合他人要求的形象。这或许是种美德……但我背负着这间公司与数千名员工的人生。正因如此，我想共事的对象，不是能完美嵌入他人给予的拼图的拼图块。”

水月这二十二年来，为了不被他人讨厌而拼命守护至今的处世之道。

然而现在，进藤这个压倒性的强者，以念绘本给幼童听的温和语气，从根本上否定了他的处世之道。

“而是能以自己的私心破坏既有的拼图，创造新形式的人……苇原先生，您致命性地缺乏『私心（主体性）』。”

说完，钢笔的笔尖将水月的履历表轻轻推到一旁。

低着头的水月，其眼角的余光也瞥见了这个残酷的动作。

而且，对方的眼神中没有一丝恶意或愤怒。

有的，只有以巨大的自我与责任开拓自身人生的胜利者，那近乎残酷的“诚实的笑容”。

“你没有错。只是，你不符合我想要看到的景色……我打从心底祈祷，希望你能在其他地方绽放属于自己的人生。”

如果他怒骂道「你能力不足」，或许水月还比较能接受。

可是，进藤的话是无可反驳的正论，水月没有任何理由去反驳，甚至没有愤怒的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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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了被他人需要，不断扼杀自己……结果变成一个空壳子，成为了谁也不需要的存在。）

穿过高楼大厦的入口，盛夏那过于刺眼的太阳毫不留情地灼烧着水月的身体。

来往的上班族与OL，都拥有各自的意志，理所当然地以「社会的齿轮」的身份踩着柏油路前进。

其中，只有水月像失去立足点的幽灵般伫立着。

仿佛茎中空洞的芦苇（Asi）一般。

在绝望扭曲的视野中，裤子口袋里的手机短暂震动了一下。

打开画面，是刚才那间企业寄来的制式信件，上面写着：「感谢您的应征，很遗憾……」

水月以死鱼般的眼神，仰望白茫茫的盛夏天空。

然后，他踩着拖泥带水的脚步，迈开了步伐。

为的是前往从深夜两点开始的便利店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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