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娜桑，汉娜桑。”
张开朦胧的睡眼，远远地听到了某人的声音。
而后，一阵恶痛从额头上传来。
“哇啊！”
“汉娜桑，我来叫你起床了！”
我抬起头，看到床边插着腰的雪莉。
“你这猩猩女…刚才那下很痛的！”
我一边抱怨着，一边从床上爬起来。
“明明没有魔法了，为什么力气还这么大…”
“但是汉娜桑已经没办法飞了呢。”
“那种东西，有没有都无所谓了吧？”
我这么说着，似乎很平常地和她聊天。
“诶？不对，你怎么进来的？”
“汉娜桑，为什么是那种眼神？”雪莉显出有些慌张的神色，“我可是好好从正门进来的。”
“你这是私闯民宅…”
“对侦探来说大概叫调查比较好吧？”
雪莉推了推她不存在的单框眼镜，同时右手像是托着烟斗一样放在嘴唇前。
我觉得她这样挺滑稽的，但相处久了会觉得这样大概也不错…这点我也不肯定。
“真是不可理喻…”
我嘟囔着。
从监狱中逃出来，然后度过的日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今天是周六。
我也过上了平常高中生的日子，和雪莉一起在一座很平凡的学校上学。
我们成为同学估计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毕竟留给我们的选择很有限——毕竟我们没有能力交学费。
我答应她要一起出门，但这时候离约定时间还有很久，可以说天都还没亮。
春天临近了，气温也回暖了些，夜里不至于因为冷而睡不着觉——这个季节我大概也会赖床。
“所以，我们这么早一起出门，能做什么事呢？”
“在路上散步，可能会撞破凶手的阴谋哦。”
“哪里会有什么阴谋嘛。”
“犯人在凌晨出没的可能性更大吧。”
我梳着头，对她不着边际的话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复着。
“汉娜桑最近喜欢把头发绾起来呢。”
“……做各种事情都比较方便。”
我放弃了自己的公主梦，但对于这个刻意留长的头发…我大概没办法把它全部割舍吧。
“第一次见到汉娜桑我就觉得，真的不像是那种富家小姐呢。”
“为什么要这么说啊？”我有点恼火。
“大概是直觉吧。”她仍然抱着漫不经心的态度，“不过我更喜欢现在这种汉娜桑呢。”
我的脸颊大概会因为这种亲热的发言而有点染红了。
有时候会搞不懂，雪莉到底是在乎我，还是觉得好玩挖苦我。
外面的天还没全亮，只是东边有些粉红色的亮光而已。
“啦-啦-啦~”
雪莉轻轻唱着不知从何听到的歌曲，感觉上来说和我过去听到的音乐大相径庭，不过还算是悦耳。
“所以，我们大早上就出门散步，是……”
“诶诶，汉娜桑，”雪莉打断了我，“类似的话已经说过4遍了哦。”
奇怪的是，我自己也没意识到竟然唠叨了这么多遍了。
我不好意思再说话，盯着前面略高的背影。
我们无言语地走在路上，雪莉好像一点不担心我，只是一味哼着歌，然后很有活力地向前走。
大概是感觉到有点不平衡…真的只有一点。明明是被约出来的，但好像被无视了。
多次想要开口搭话，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所以说，我们一大早…”
“第五次了！”
雪莉只是回了一下头，笑容仍然挂在她脸上，在灰暗的早上像是加了光环一样闪耀。
我知道雪莉不会那样，但真像是故意不理我一样。
我停下了步子，低下头，感受微酸的心情和刚醒的迷蒙混杂在一起的，像是苦瓜水一样的味道。不过苦瓜水是什么味道我也并不清楚就是了。
就在这时候，“啊，汉娜桑，发现了！”
我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到雪莉正指着一个趴在地上的人。
“那是…人？！”汉娜从自己的惊醒，跑到雪莉身边。
倒在地上的是一位老人。
“啊……这是，”我看向雪莉，“这是你做的吗？”
“嗯？”雪莉发出疑惑的声音。
“我什么都没做哦，汉娜桑刚刚应该看到了吧？”
我发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冷静，被雪莉杀死的记忆浮现在脑中。
“不会是脑子坏掉了？”
“额…才没有啊。”
我看向雪莉的眼睛。
她杀死我的那时候，眼睛也如现在这样澄澈。
虽然她可能总是这样，看起来平常甚至可以称得上很可爱的少女。
但不可否认，她曾经真正意义上杀过人……
“还活着…只是晕倒了。”雪莉摸了摸老婆婆的脖颈，自顾自地说。
“呼吸还在…”
“那就快点叫救护车哇！”
“汉娜桑，保护作案现场。”
“这明显只是病倒了吧？！快点去做啊！”
我冲着雪莉喊。
“唔，是这样吗…？”
雪莉竟然露出了有些苦恼的表情，让我一时间感觉好像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再抬头时，雪莉已经跑向了马路对面，她大概听进了我的话，要找人借手机来呼救吧。
我低头看向那位老婆婆，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这时候，她忽然间咳嗽起来。
我连忙把她翻过身，扶她坐起来。
没过多久，救护车就过来接走了她，留下我和雪莉两个人。
我们看着救护车逐渐没入地平线，彼此都不言语。
我犹豫了很久，说，“我们继续走吧？”
“嗯。”雪莉平静地答复，脸上的笑容没有平日那般喧闹，难得一见的落寞取代了原本的愉快。
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升起来了。
雪莉走在我身边，再也没有哼刚才的歌。
“那个……”
我对雪莉这个忽然安静下来的状态有些不安。
虽然说这家伙大概是神经大条，隔上一会儿就会好了…但我担心，她会真的伤心……
因为她是一个能够为了我杀死我，和为了我而死的人。
这种事情原本不可能同时发生，但借由那神奇的经历，让我总对雪莉抱着微弱的愧疚。
“刚才冲你吼了…对不起。”
我的声音渐小，直到最后一个音节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脸上越发灼热。
“嗯…”雪莉沉默了一阵。
“啊哈哈，哈哈哈。”然后笑了起来。
我看着她笑得眼角都泛起了泪花，心里的感觉都不知道怎么形容才好了。
“笑什么啦？”
“没事…哈哈，只是…”
“只是什么？”
“嗯，什么都没。”雪莉轻盈地跳跃到我前面，背着手向前走去。
“这是什么话啊。”
“要我原谅，就请我吃可丽饼喽。”
雪莉指着一旁的店铺，似乎是早晨刚刚开工。
“我零用钱明明很少的！”
“那就，“雪莉冲上来牵住我的双手，”今天接下来的时间，都交给我吧，汉娜桑！”
我愣了一下，支支吾吾，“就算…你不说…”
“什么？我听不到。”
雪莉把耳朵凑近我。
“我说可以，可以的啦！”
我连忙把她推开一些，但是伸出的手却推了个空。
她已经走在前面了，蹦蹦跳跳地哼着歌。
我又喃喃自语，“本来就是这样嘛。”
结果像是只有我自己被耍了一样……
雪莉好像永远不知道厌倦一样，带着我四处乱逛，即使直到最后也没有做任何有意义的事情。
我们先去了商店街。
不知道为什么她能心安理得地不带钱走进这种地方。对我来说，要不是被带着，一定不会来这个地方。
她走在我前面，不知为何，虽然穿的衣服都是很破旧的，但走在这些人里没有任何违和感。
相比之下，我就总是在害怕，因为从来没有来过这么多人的地方。
“雪莉！”
看着人群中穿梭自如的她逐渐和我拉开距离，我压着嗓音喊了她一声。
她没有听到，随着人流涌动，我被推向反方向。
雪莉的身影消失了。
我想要再喊一次，但陌生感在人群中扩散，让我觉得自己和那些行人并非同一种族。
就好像是兔子在狼群中逃跑一样。
我在人群中被挤着挪动，感觉到仿佛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身体也被束缚起来一样。
我想起在寒风中的自己，以及我失去的亲人。
此刻就如同那般无力。
没有雪莉的话，我不会来这里，也没办法待在这里。
明明是她要求我待在她身边。
但这时候，她却又仿佛不在乎我一般独自游乐了。
她为什么能这么心安理得呢。
我是不是在勉强自己做不喜欢的事情？雪莉是不是没有我也能玩得开心？
事到如今还是什么都做不到，说什么成为公主，结果连面对普通人的能力也没有，只能在人群中水母一样漂流。
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肩膀，我正要惊恐的时候，那没大没小超乎常人的力量却给了我意外的安心感。
“汉娜桑！”
“雪…雪莉…”
我看到她的瞬间，眼泪就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她带着我走出人群，在路边的椅子上暂歇。
这边的人不太多了，否则我一直抹着眼泪恐怕会没完没了。
“汉娜桑为什么忽然哭呢？”
雪莉问，脸上大概还是笑容吧。
我哽咽着，“雪莉自己跑走了…我…我……”
我不愿意说出“害怕了”那样的话，所以就停下了。
雪莉站在我面前，“好了，我就在这里哦。”轻盈地转圈。
见到我还在哭，雪莉一把抓过我的手腕，“那就这样吧，都怪汉娜桑走得太慢了。”
我用剩下的一只手抓住她的手，想要挣脱，“搞什么啊，你…你这猩猩女！…”
“啊哈哈，走啦走啦。”
我被这么拽着又冲进人群中，不过这次大概会有点安心吧。
我放开了手，随着她冲进热闹的商店街。
“我们这样走在街上很羞人的吧？”
“我完全不觉得啊。”
我闭上了嘴，雪莉飘飞的头发摩挲着我的脸颊，有股淡淡的香味。
我们就这么四处奔走玩到了傍晚。
“今天真开心。”
“我是搞不懂哪里开心。”
话虽如此，不过我并不讨厌这样的一天，还满意外的。
我们即将分别。
“那就明天见喽，汉娜桑。”
“可别闯进我家了。”
我松开了她的手，在早春傍晚冷峻的空气中，我的手霎时间有些冷了。
雪莉难得收敛了笑容。
“拜拜。”
“再见。”
看着她转过身，我迟迟不离开。
“那个…”
虽然声音已经很小了，但远处的身影立刻就停下了脚步。
“雪莉，这个…”
她看向我，灿烂的笑映着夕阳西下。
“虽然有点奇怪…但感觉，”我低下了头，“感觉雪莉，才像是真正的公主呢。”
“在人群中不会显得奇怪…行为什么的任性又没边际…也像是公主一样……”
我夹七夹八地说着，“但是我…”我露出苦笑。
“啊，我明白的。”
雪莉走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腕，这次的力道没那么大。
这个画面就像是…骑士吻公主的手背行礼一样！
我的脸染得绯红，不知所措地屏住呼吸，看着雪莉把我的手抬起来。
而后，我差点被摔在地上。
雪莉整个人直接抱了上来。
“啊啊啊！！！”我连忙稳住，“危险啊笨蛋！”
“诶嘿。”雪莉的脸距离我不过十公分，让我的眼睛有些失焦。
“汉娜桑不需要是公主什么的啦，汉娜桑就是汉娜桑，只有这样的汉娜桑才是我最喜欢的汉娜桑啊。”
像绕口令一般的句子中，我慌乱之下只能听到我的名字不断地循环。
肇事人逃逸了，留下我一个人。
久了，我才从害羞中走出来，对着化作一颗黑点的背影大喊，“搞什么啊！”
不过这次雪莉显然就没有听到了。
…………
某天，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
我打开门，看到的是一位老婆婆。
我立刻想到，这是和雪莉一起出去那天倒在地上的老婆婆。
她感谢了我，想要给我钱和自家的可丽饼作为谢礼。
虽然很缺钱，但我还是谢绝了。
我觉得这只是举手之劳，不值得这样被感谢。
大概从亲人死在那个特别寒冷的冬天，我就无法坐视别人受苦。
我想到自己在监牢里的生活，大概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逐渐魔女化。
因为对于谋杀我只能哀痛而无能为力，然后用审判的方式谋杀另一个人。
记得第一次要按下“处刑”，我感觉要崩溃了。
不过这样救下一个人，看到她真正地重新站起来，让我得了很大的安慰。
老婆婆最终把可丽饼塞给了我。
这只可丽饼加料非常多，看起来就很美味。
我盯着它，咽了咽口水。
“话说雪莉想要吃这个呢。”
但是也没办法联系到她。
想到这里，我决定下口。
正准备享受我的加餐时——“汉娜桑！”身后传来的声音吓了我一条，下意识地用手上的可丽饼打向后面。
后面的人不出意料是雪莉……不过她是怎么进来的？
“喂！”
我正想斥责她私闯民宅的行为。
“汉娜桑不要生气啦，这个可丽饼可以分你一半哦。”
她迅速朝我手上的可丽饼咬了一口。
她笑着看向我，而我，脸上已经是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好了。
“你这猩猩女！”
“诶嘿。”
我想要抢回我的可丽饼，但雪莉已经跑出门外了。
雪莉就是这样，总是行事迅速，让我总是在变脸。
这点倒是像个侦探一样。
不过毕竟她被叫做“小仙子”呢。
我这样的凡人遇见她，是不是也像是那些童话中的特别机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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