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岖扑打着水面，湖水却诡异的凝固，无论如何都溅不起水花，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躯体朝着虚无下沉，越来越黑暗的朦胧之中，一些低语在水泡之外徘徊。
“尸瘟...？”“不似，再看看...”
“周知县他...”
“或许只是舟车劳顿...县里可还有大夫...这样么...”
“临县或许还有...”
“若真是...也无益...你让虎子先照顾他，我们去...”
“好，劳烦二位...”
啪嗒。
门关上的声音。
空间变得宽敞，他的身体好像稍微轻松了一点，脑子却又突然被拧成麻花，连带着肠胃也开始了催命的嚎叫。
他感觉自己既是正在拉磨的驴，浑身疼痛无力。又是磨里被碾压的面粉，飞到天上又沉坠于地。
幽黑的水里闪过今日发生的种种——被劫官，又被路人解救，又被劫官，至少官印是没了。这些苦难他虽然避之不及，但心里也有所预料。另一些画面涌——如小山般高的焚尸堆，被乱刀砍死的百姓，失去父母的孩子...他想要呕吐，甩掉粘滞在自己头颅里的愚蠢，却什么都吐不出来，胃里空空如也。
他也好些时间没吃东西了。
一丝暖意从嘴角传了进来。
周岖知道，这是粥。他平日里喝的粥都会撒点红糖，配些佐料，要不实在是味同嚼蜡，尝不出多少粥的美味。喝进嘴里这粥虽然稀的如水、淡的出鸟，却带着锅气，比他从前喝过的那些都要让他能够安静下来。
啊...
来不及思考，周岖坠到湖底，彻底昏死过去。

再醒来时，窗外的太阳已是橘红，分不清清晨还是黄昏。
小孩儿正趴睡在被子上，脑袋顶着自己的右腿，哈喇子流了一铺子。
本想询问其他人的去处，自己的肚子却先发出了嚎叫。
“咕——”
“额？塞家打鸣嘞？！”
小孩睁开眼。
“呀，大叔你醒啦！”
“额，咳，嗯，虎子？就你一人在这？”
先不论肚子，当务之急是搞清楚现在的情况。周岖甩了甩还在发昏的脑子，向小孩询问道。
但那小孩没顾这么多。
“叔你饿了可不成，我去搞点粥来！”
“欸——”
大叔探了探手，又收了回来。
刚才神智模糊时尚且不觉得，这下回了神之后，饥饿也从身体的各个角落冒了出来，整个肚子都在抽搐，说实在的，当下的周岖拒绝不了一顿食物。
好一会后，小孩儿终于从厨房里端出来一碗温粥，粥是昨晚做的，方才热了热。
米陈水稀，放在以往，他可能不稀得喝这些。

周岖挣扎着不失体面地喝了一口，干巴的不行，还略带一丝苦味，不过身体的好转倒是立竿见影，一下子便没那般虚脱了。
“啊，对了。”
虎子一拍手，从自己的兜里翻腾几下，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块脏兮兮的布包，解开系带，一个角一个角的揭开，竟是露出几块微黄的方糖。小孩拾起一块，伸手放进周岖的粥碗里，又连忙将布包包好，放回原来的位置，那动作，就像是在藏起什么宝物。
搞定之后，他抬起头，咧嘴一笑。
“大叔，你再尝尝，铁定好吃不少！”
周岖看着自己碗里的那块糖，张了张嘴。本想说自己身为大人，哪有非得放糖才能吃饭的道理，可又不想拂了眼前这小孩的好意，只得再喝了一口，顿时便有一丝微甜从舌尖流过。
这糖在热粥里化的很快。
虽说不算稀罕玩意儿，周岖自己在商州就吃过不少，但这种糖在这偏远的乡下地方出现倒是有些奇怪，何况现在是这般战乱时分。
“虎子，你这糖哪来的？”
“这是我的！”
小孩儿张牙舞爪的回应。
“...好好好，当然是你的，大叔我只是有点好奇。”
“...”虎子低下头，许久才道出一句，“这是我娘...留给我的。”
“你娘？”
周岖一开口便觉食言，先前那许捕快已经告诉他们，这孩子的父母都已经被害死了，自己追问实在欠妥。
“我家就是做糖铺子的...但我娘总是不许我偷吃，我便晚上跑到仓库里，时不时拾一块不大不小的放进兜里。那日那群坏人来了，砸了我家，把库里的糖块全部抢走了，便只有这些了。“
虎子没有说他父母的死因。
踌躇了一会儿，周岖还是问“...这么珍贵的东西，为何你要——”
“嘿嘿...”
小孩儿擦了擦鼻子。
“我娘也总是说，如果觉得是好人，就要待他好，我爹就是我娘用一块糖骗来的，所以我爹为了救我娘——”
声音戛然而止，虎子狠狠地眨了眨眼睛。
“...总之，我觉得大叔是好人！和那个该死的女魔头不一样，大叔会帮我说话，所以我想让大叔快点好起来！”
“...嗯。”
周岖五味杂陈，表情复杂，轻叹一声，几口将那加了糖的稀粥喝完，碗底还剩了块融化到一半的方糖。
“我喝饱了，这剩下的糖你吃了吧。”
“真的吗！”
“呵，这糖本来就是你的。“
周岖将碗递了过去，虎子见状也丝毫不客气，拿起碗就往嘴里倒，顺便把一些残余的粥填了个干干净净，都不用再洗了。
“所以，虎子，现在是什么时间，许捕快和那‘女魔头’又在何处？”
“他们天还没亮就出门了，只叮嘱我要好好照顾你。”
“所以，已经第二日了？我睡了快一天？”
虎子点了点头。
“那女魔头说大叔你若是醒了，便是染了风寒，叫你好生歇息几日就好。”
“...什么叫若是醒了？”
“她说若是你三日都没醒，就可以准备后事了——不过现在不用那麻烦，往火里一扔就完事！”
周岖的脑子天旋地转，半晌之后才吐出一句话。
“我...真感觉好多了。”
这话并不假，一碗甜粥下肚之后，头脑也不晕眩了，身体也不疲惫了。
应该不至于落得下火的结局。

但想到自己的处境，周岖还是瘫倒在了床铺上。
本该属于自己管理的县城被黑狗帮占据，那刘大石被大侠派遣回去复命，可到底要复什么命，他也并不了解。两位大侠是来自闯军的匪患，可能不知哪天就会宰了自己。自己唯一能够寄托的，就是还留在城里的捕快许成。
那男人似乎还小有名气，也不知许捕快是否发现了两位“大侠”的真面目...
“啊，大叔，那女魔头还说，叫你不要到处走动，还叫我看住你呢！”
听罢，周岖的胸口里顿时冒出了一股无名火气。
就算是救了自己一命，这也太过欺人太甚！不但一直霸占着我的官位敕碟不还，居然还叫一个小孩儿监视自己？！我周岖难道会怕一个黄毛小儿？未免太看不起人了！
不行，不能如此被动。
虽然生气，但也不能对着一个孩子发火。
“哦？那那位‘女魔头’，可吩咐你如何监视？”
“这——”虎子摸了摸脑袋，“她没说。”
“唉，大叔我如今胸口堵得慌，怕是有点...咳咳，需要多加走动才行。”
“欸？”
小孩儿呆滞地看着他，看来是没理解他的意思。
“虎子，不如咱们出去转转？”
“我，我到也是有些憋得慌，可是那女魔头下手可狠毒了...”
周岖见过这位女大侠真狠下手来杀人的样子。
“哎，你和我一起去不就行了...这附近你熟悉，小心点，不要叫那些坏人看见了，回头给你带点点心吃。”
“真的吗？！”
“那当然，我可是县令，怎么会骗你一个小孩。”
“欸？大叔是县令老爷吗？可是县令老爷不是死了吗？”
“你听谁说的？”
“大家都知道啊，前个月县令老爷被黑狗帮的人砍了脑袋，就扔在路中间，大伙都看见了！还是许叔半夜偷偷给县令老爷收的尸呢！”
“...你出去可千万不要说我是县令。”
“好嘞！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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