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子，我说了好几次乘客不能来船员室的吧？”
　　“咱打点过了。”——再说你这单人舱还是咱安排的，石动从花柳脸上看出了这句话，咽下反驳，转身脱下湿透的外套放到一边。
　　“那你能等我换好衣服再进来吗？”花柳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背，好不自在。听她这样说，花柳反倒走了过来，放下水壶，将手里的袋子往她床上一倒，是一套熨烫整齐的干净制服。
　　“船上都传开了，见习船员从船上跳进海里救人，在‘这种’天气。”她说着将暖气调高了几度，又动手去掀石动的条纹t恤，石动一惊，赶忙挣脱躲进浴室。
　　“……我拿了救生圈，”她的声音从门后传来，“离我最近，等别人过来就太迟——香子？！”
　　花柳突然闯了进来，正好看见她光裸的背，和背上的一大片淤青。
　　“呃，这没什么……”
　　“赶紧换衣服洗澡，药膏咱也带来了。”不等她解释，花柳就把另一套睡衣放进浴室，关上门，又将水温调高了一度。浴室里安静了一会，待传出水声，她才将口袋里的药膏放到桌上，坐在椅子上等她。
　　她是看着石动跳下海的。知道她今天在甲板上工作便留了个心眼，结果就看到了那一幕，也看到了她被拉上来时背部不小心撞上了栏杆。船员们立刻围了过去，她在人群外急得跺脚，落水者很快被医疗队抬走，石动也跟着也没了踪影。跑去问船上的医生，才得知她没什么大碍，已让她回舱室休息换掉湿衣物。花柳又赶去甲板底层的船员室，一路通畅，还有人为她指了路——或许因为她是这次航行的赞助人之一。
　　这趟航行始于夏天，现已步入初秋，她的遮阳帽和石动的海员短裤也压了箱底。晴天时尚算秋高气爽，连日阴天的当下已有了深秋的气息，也因此看到石动跳进海里时心脏跟着被攫住一般，直到刚刚才被浴室的水声安抚，还有舱内的暖气。
　　石动很快从浴室里出来，只看了花柳一眼便放弃解释趴到床上。冲过热水的身体已暖和了过来，这才后知后觉感到背上的疼痛。这时节的海水温度不至于迅速失温，但也比想象中要冷，她摸了摸额头，只希望不要感冒。坐在床边的花柳一言不发地掀开她睡衣下摆，能感受到药膏的黏腻，还有花柳指尖划过皮肤的触感。她放轻了力道，不觉得疼，还有些痒。舱内沉默得令人不适，石动用余光瞥了一眼花柳，她依旧板着脸。
　　“……过几天就好了。”她低声道。
　　“船长让你休息一天，这药也是她给的——好了。”
　　“知道了。”她点点头坐起身，还没坐稳花柳便劈头扔来一条毯子，手忙脚乱披好后，一杯热水又递到眼前，她赶忙接过，喝了几小口后才终于放松了下来，从杯口上方看着花柳。
　　“双叶亲。”
　　“在？”
　　“你明天跟咱一起下船。”
　　“诶？！”石动一惊，“等等，你都答应了的！这时候反悔——”
　　“——逗你的。”
　　“哈？”石动看着她，她说是这么说，眼神倒是没有开玩笑之意，不由得又喝了几口水压压惊。“别吓唬我了……你明天中午下船是吧？”
　　“你忘了？”花柳挑起眉。
　　“我没忘！”她赶紧说道，“就是再确认一下。”
　　“是中午。”
　　“嗯……”石动点点头，舱内一时陷入沉默。秋季天色暗的快，再过两小时便是晚餐时间，但此时并没有多少心情吃饭，尽管早上还很期待菜单新上的海军咖喱。花柳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想问，又怕她真的反悔。
　　“——阿嚏！”突然的喷嚏适时缓和了一些尴尬，花柳跟着蹙起了眉。
　　“先休息，有什么话明天再说，晚餐咱让人送到你房间，就别乱跑了，晚上早点睡。”
“……好。”石动点点头，将水杯放回桌上，确认她在床上躺好盖好被子，花柳这才离开了船员室，关上门后，舱内似乎比平时还要寂静，倒是让人增添了几分困倦。
　　
　　晚餐的海军咖喱倒是顺利吃上了，正好在她小睡醒来的时候送达。味道很好，她之前也推荐给了花柳，不知道她是否有尝试。石动此时站在甲板边缘靠着栏杆，用单筒望远镜看向明天预定停靠的地点，也就是花柳要下船的地方——一片漆黑。又将望远镜转向夜空，阴云散了许多，能看到星星。夜晚风凉，让人清醒了几分。
　　“——你怎么还在外面？！”背后的声音让石动一激灵，不转身都知道肯定是花柳。她裹着外套，快步走了过来。
　　“我休息过了！”石动赶在她发难之前辩解道：“晚饭前一直在睡觉，好多了。”她甩了甩手臂试图证明，花柳一脸怀疑，伸手摸了摸她额头，确认没事后才叹了口气，捏了一下她的脸。
　　“真是的，在这儿看什么呢？”
　　“看你要去的城市。”
　　花柳顺着望远镜看去。“什么都看不见嘛。”她撇撇嘴，挽过石动手臂贴在她身上。
　　明天终于可以下船，她暗暗松了口气。这段时间的游轮生活逐渐变得难以忍受，饭菜不合口味，遇上大风暴的时候又晃得让人想跳海，她早就盼着回到坚实的陆地上去。航行之初石动曾邀请过她一起前往那极寒之地，描述得绘声绘色，令人心动不已，也知道与石动一起去定不会后悔。然而犹豫再三后还是作罢，又冷又远，还得准备明年开春的演出。待她下了船，石动还要再三个月，甚至更久才会返航，也是她同意了的——吵了架、冷战过，最后还是松了口，她作为船员如此期待这次航行，对于赞助人的她也只要了那副单筒望远镜。
　　想到这，不满又堵在心间，她用手肘不轻不重地捅了一下石动的腰。
　　“怎么了？”她立刻问道，看上去有点紧张，好在花柳看得出那不是怕她反悔的紧张。
　　“到了之后要多给咱发邮件，能打电话的时候就要打。”
　　“当然，我会拍很多照片发给你。”
　　“在那之前每天都要给咱报备。”
　　“那就老样子，早中晚各一次。”
　　“任务结束了就回来，不许在那里过冬。”
　　“好。”
　　“演出给你留了位置。”
　　“我会赶上的。”
　　“还有，”花柳放开了她，取下自己的项链挂在了石动脖子上。
　　“这不是你一直戴着的……”
　　“所以才要给你，弄丢了就别回来。”
　　“我知道了。”石动笑了笑。明天就要分别，她也没了吐槽的心思。花柳再次靠了过来，她也跟着贴了过去，暖和了许多。离睡觉还有一些时间，还能再看一会星星。
　　
　　第二天久违地放了晴。
　　石动八点一过便带着早餐来到花柳的舱房，叫她起床，趁她洗漱时帮她收拾行李。东西不多，靠岸也有剧团接应，剧团号码也早就牢记于心，再次查看一遍室内没有遗漏的东西，这才放了心。甲板上已经可以看到城市的影子，距离遥远也能感受到岸上的热闹，似乎是有什么节庆活动。
　　“可惜只停靠两小时。人手不足我下午就要回归工作，只能送你到码头，等剧团的人来了我再走。”
　　花柳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跟着石动去向船长等人道别，又吃了些点心，反复跟石动叮嘱说过无数次的话，时间很快便过去，船已靠岸，到了下船的时候。
　　花柳走在前面，石动提着两个行李箱跟在她身后，有些距离。在舷梯上往港口望去，热闹非凡，还能听到远处传来庆祝节日的游行队伍的奏乐。她没心思去听，只想赶紧坐车前往舒适的旅馆，久违泡个澡，再吃一些当季的新鲜水果，在大床上好好睡个觉。休整好后就可以等着石动的联络，还有她拍的那些摄影技术一般的照片，弥补她去不了的遗憾。
　　她忽然停住了脚步，连自己都有些意外。离岸边还有一小段距离，石动的声音从背后传了过来：
　　“香子，怎么了？停在这里。”
　　花柳没有答话。她看了看港口，又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鞋尖。身后的石动也不催促，只是又问了一句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摇摇头，再次回想了一遍上岸后要做的事，又回过头去看石动。她双手分别提着她的行李箱，正一脸疑惑地等着她的回答。
　　——往下走的话，要很久很久看不见这张脸了，排练时间还来得及。再说她背上的伤自己也不好涂，这人就是这样，离了自己就是不行。
　　“香子？”她比刚刚更为疑惑。
　　“……罢了，”见她如此，花柳摆了摆手，握住石动肩膀把她调了个方向，“本小姐还是跟你一起去。”
　　“诶？！”石动一愣，随即一阵欣喜，“为什么？”
　　“咱不在你身边太让人放心不下，”她一边说着，一边将石动往船上推去：“再说，只有你一个人看到世界尽头的景色，那也太狡猾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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