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与糊涂

时间一转眼就进入了四月，初春的寒意已完全褪去，早晨的气温以超过十度，校园内的树木也全都披上了新绿。今天是清明节，一整天都没见到太阳，天空布满了阴云，下午还下了场小雨，可国庆节的彩排却没有暂停；下午三点多，操场上的大喇叭依旧哇啦哇啦的，这是教导主任又在给学生们训话了……

“同学们！我希望你们理解老师和校领导的一片苦心！你们在这练，所有班主任老师都陪着你们一起！”教导主任李平益怕是这些天喊了不少话，嗓音有些沙哑，却底气十足，“你们不要埋怨，现在之所以练的这么勤，是因为天气还很凉快！”

“校领导也体谅你们的辛苦，所以想把进度尽量往前赶！好让你们夏天少练一点，暑假能多休息几天！”学生们已经习惯了这种演讲，只是静静列队听着，并没给出任何反应，“我再强调一遍！这是政治任务！必须无条件完成！…现在练不好，夏天就得多流汗，暑假也要集中加练！”

我站在教室门外，听着这一番慷慨陈词却又恩威并施的演讲，心里却五味杂陈不是个滋味；如今早已过了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走出了曾经极度个人崇拜，领袖一呼百应的时代，改革开放的春风已然吹遍了神州大地的每一个角落，如今无论做什么事都开始论薪资谈报酬，这一点校领导难道不清楚吗？我看他们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甘愿全身心协助策划者，无偿榨取学生们的劳动力！先不说孩子们是否同意，即便同意，那相应的酬劳在哪里呢？

我听小道消息说，并不是所有学校都服从安排参加了活动，海淀区就有一所重点中学，以影响学生学习为由拒绝参演，他们那位校长是个牛脾气的人，直接出面跟上级领导硬刚，闹得很不好看……

依稀记得自己看过一本小说，但又记不起什么名字，里面描写了一位刚正不阿的老将军，在文革时期全军上下都一片混乱，纷纷放弃日常训练而专注于搞政治斗争时；他却不忘军人的使命与责任，坚决要求所在连队必须把军事训练放在第一位。结果可想而知，就因为说过几句“优先抓训练”的话，战功赫赫的老将军便被停职挂了起来；在轰轰烈烈的文革大潮中，他受到批斗，遭遇迫害，以至于一度淡出军队管理层，只能在家赋闲，被逼做检讨。

而今这个场合，何尝不是在变相复刻当年的荒诞剧呢？学校本是教书育人的场所，老师当为传授知识的中坚，学生们更应以努力学习为己任，为什么要给他们灌输服从思想，软硬兼施地叫他们放下手中的纸笔课本，来到这挥汗如雨的训练场上？

由于平时我跟学生们的关系很亲近，所以这半个月来没少听到孩子们抱怨，训练任务校领导抓得很紧，可他们的课业负担却丝毫没有减少；要知道，即便是什么都不做，在操场上站上两个钟头，都会觉得疲惫，何况他们还要时刻保持注意力高度集中，做出分毫不差整齐一致动作。原本的课程被压缩了，就意味着孩子们回家后的课业负担更重了，这甚至影响了一些学生的休息，课余活动时间也不得不大幅度缩减，甚至被完全砍掉。这一点就连附近的网吧老板都晓得，因为去他那打游戏的学生数量下降了不少，哪怕是上了新的游戏，业绩也未见好转……

可我这个无名小卒能做的，除了心里同情和言语安慰，却什么也没有；我只是音乐老师，无权削减他们的作业量；我人微言轻，更不可能下令降低训练的强度；我经济拮据，就连自掏腰包给他们集体采购些食物饮料补充体力都勉为其难。我做不到像某些老师那样，拿政府命令压他们，因为我始终坚信师生间该是互相尊重平等交流的关系；而学生们也该拥有自由表达思想和见解的权利，这权力不是学校给的，而是字字句句铭刻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第三十五条中，法律赋予每个中国公民的最基本权利，绝对不容任何人或组织私自篡改！

政府这样兴师动众地搞大规模活动，怎么也该给点活动经费吧？哪怕给每个孩子买上几瓶水几块巧克力也算是有所表示啊？可这钱呢？是压根就没发？还是在中间环节上就被挪作他用了？我不敢再想，因为越想越觉得不太对劲……

就像《黑金》里林董的那句台词：我反对！我常跟行家讲，周董是我偶像，工程拿过来，不自己做，十亿先拿掉五亿，接下来发包，两转三转，四五六七八转……

你不赚钱想办法偷工减料，再下来，跟营建署勾结，追加三五亿预算，这个工程下来，我看你起码拿掉七个亿……

但愿我这毫无依据的猜想永远只是猜想，从年幼无知的孩子们身上攫取利益，教单纯善良的学生们何为剥削，在我看来，是件毫无底线的无耻勾当！

我推开门走进教室，听着孩子们齐声道着“老师好”，再望向小家伙们清澈的眼眸，自己瞬间感慨万千，一种难以言喻的挫败感在胸中不断翻滚，如一张粗砂纸一般，狠狠摩擦着我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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