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着牵动神经快感的尼古丁从肺中淌过，我细细吐出最后一股烟。空气很安静，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时，甚至能够听到细微的悉索声。就是这么巧，在我的指尖刚刚松开时，就听到了卧室外洗手间门被打开的声音。

　　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湿润的拖鞋拍打着地板砖那飞溅的水声逐渐靠近时，我看到裹着浴巾的亮，正在拿着毛巾擦拭头发。他往窗前贵妇椅的位置，也就是我面前走过来。

　　“把吹风机拿过来，给你吹吹头发啊。”我一只手撑在贵妇椅的扶手处，另一只刚放下烟头的手冲着亮勾了勾。

　　“可以吗，绪方先生？”他擦拭头发的动作顿住了，双腿但随即就改变了行动路线去拿角柜上的吹风机。

　　我真是听到了很可爱的话，忍不住带着笑意回应他：“这个吹风机就是为着让你用才买的，你说可以吗？”

　　亮听到我的话也忍不住笑了，先把刚才擦头发的毛巾往上摊平整挂到落地衣架上，拿着吹风机走到我跟前。一手把插头插到电源上，一手拿着吹风机坐到了我的身前——这把贵妇椅并不窄，所以能够容纳下侧躺的我和可以安心坐下的亮。

　　我往上挪动了一些身体，姿势从半躺调整到了略微倚靠着宽大扶手的坐姿，拿过了亮手里的吹风机，一边用手掌帮他梳理着头发，一边注意移动着吹风机位置，避免热风烫着他。

　　吹风机在我们两人之间呼呼运行的声音很大，所以在这段时间里我并不能够和亮搭话。思绪不由得在刚才和他调笑的那两句话上飞的更远，对，关于吹风机。

　　我的头发很短，洗过澡以后用毛巾使劲搓一搓就能半干。反正就算天冷，公寓里也一直开着保持恒温的空调，不一会儿就能干透。所以吹风机对我绪方精次来说，本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

　　但女人们需要它。曾经好几个留在我这里过夜的女伴从浴室走出来时都问过我，吹风机在哪里。在我说“没有”时，都是先愣一下，随即了然地笑了。她们会把头发擦到不会顺着发梢往下滴水的程度，慢慢等它自然风干。

　　只有一个人例外，我有过对她很着迷的一段时间。她的头发很长，大概是第二次来我公寓过夜时，在洗完澡后，很自然地从随身的包中拿出了一个可以折叠的小吹风机就开始吹头发。

　　其实我有见过这场面，只是之前都是在酒店或是女伴的家里。第一次在自己家听到这种声音，很微妙的感觉。我记得我当时，应该是在翻看当天对局的棋谱吧，也是躺在这把贵妇椅上。那个女人离我比较远，说实话现在已经想不起她的面容了，但我记得她一手拿着吹风机，一手梳理长发的姿势——或许是被噪声烦扰着也并静不下心，我放下了棋谱静静凝视着她直到吹干头发。

　　她把那个吹风机放到了我卧室的角柜上。

　　见怪不怪。时不时就会有留在这里过夜的女伴，似是有意似是无心地把自己的随身物品留到我家。再见面时既不会找我要，过来公寓时也不会带走。有的就像那把吹风机，是她们为着下次来要用而留下；有的则是根本没什么实用性质，仅仅是属于那个人的个人物品。

　　一般不影响到我原本的置物规划时，我懒得管。若是我需要被那些东西占领的方寸空间，我会思索一下这东西是谁的。如果是已经离开我的人，那它下一秒的归宿就是离我最近那只垃圾桶；如果是现在还在联络的新欢，就暂且移到附近无关紧要的空位上。

　　当然，也有过原本已经互相说明白决定断掉的女伴，突然说有东西落到我家需要拿。有的是借口再跟我多打次交道，东西拿到手后还顾左右而言它恋恋不舍地跟我瞎扯。有的确实是单纯而倔强地来拿回东西，比如那个长头发女人和她的吹风机——我记得很清楚，从她进屋到我卧室，拿起吹风机就离开了公寓，整个过程都不到两分钟。

　　说实话我那时在心里还莫名有些感慨。难得有个还算实用的东西留在了影响不到我的地方，但这个能留给后来人用的东西，却跟想要在我这里有些专属权却没能得到人一同离去了。我没有想占人便宜的意思，只是要我专门为着或许会留在这里的女人去买个只有她们用得上的东西，我做不到。

　　毕竟这是我家，不是旅馆。

　　一发愣吹风机在一个位置停留的有些久，我的手被固定着吹的热风烫到，我才挪动手里的吹风机。嗯，亮的头发吹得差不多半干了。我调节成了冷风模式，大致拨弄了几下他的头发，指隙温热的发丝迅速变冷了。现在亮的头发状态不算“湿”，只是有些“潮”，紧接着用冷风完全吹到干爽的状态就好。

　　说来好笑。亮第一次在我家过夜时，我跟他还没有走到捅破窗户纸那步，只是单纯的师兄弟。那天因为亮来找我下棋时就比较晚，两个人一入迷，下完那一局已经夜深。拿起手机看到时间和因为静音没听到的未接来电时，我很意外——完全没想到能晚到这种程度。电话是师母打来的，原本给她回拨时，是想解释一下情况后说我这就送亮回去。但在等待接通时看到对面亮强撑着疲惫盯着棋局复盘的神情，我突然改了主意。电话接通，解释完情况后师母的语气中的急切也平静了下来。紧接着我说，师母我看现在实在太晚，要不今晚让亮留宿在我公寓里吧。

　　听到我的话，亮从棋局上抬起头看向我的一瞬间，眸子里竟然闪着一丝慌乱。这让我下意识想要对电话那头的师母改口我还是送亮回去吧，但师母先一步说，那你们早点休息后就挂断了电话。

　　电话断线嘟嘟声响起时，亮从棋盘对面站起了身。他说，绪方先生，我去洗个澡。紧接着就去了浴室里，只剩我盯着面前那盘我胜出的棋局发愣。好奇怪，只是让从小看着长大的国中生师弟在家里留宿一夜，怎么心里会上升起一股微妙的心情呢？

　　我不太明白。但直到亮洗完澡裹着我常用的那张浴巾从洗手间里出来，问我吹风机在哪里时，我先是大脑没转过来圈的“啊？”了一声，然后才说：“没有。”

　　“……好的。”亮也只是应允了一下。但比起来以前我那些得知我公寓里没有吹风机后从容等待头发自然晾干的女伴们，亮要无所适从得多。毕竟他的生活轨迹实在太过简单，塔矢公馆的家和外宿的酒店都有吹风机，他或许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亮当然知道就算没有吹风机头发也可以风干。但那个时候的他已经很困了，坐在床沿垂着头，齐肩的发尾时不时往下滴落一些水珠，勉强地坐在那里。

　　那时我才明白这份微妙心情在胸膛里冲撞的原因——就算知道亮是男生，在某些方面，他其实更像个小女孩儿，比如这偏长而无法很快晾干的头发。看着他昏昏欲睡又因为头发湿着没办法睡的模样，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已经忘了那夜具体是怎么过的了。我只记得我听着后来躺床上就沉沉睡去的亮均匀的呼吸声，听到了快要天明。第二天好像是周末吧，我醒来时亮已经不在了。只有桌面上有着他留下的纸条：绪方先生，我先搭乘地铁回家了。谢谢你留我过夜。

　　之后我们两个之间又经历了各种各样的事。但当他再次躺到这张床上时，就是大汗淋漓着勉强我进入他的模样了。那时候他粗重的呼吸声，和第一夜轻微平稳的频率完全不同。但说实话我却要比失眠的那晚更安心——因为我已经拥有了亮。

　　那次完事后亮去洗澡。洗完从浴室出来快走到床前时，我面向他指着角柜。他的视线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去，有些意外地瞪大了眼。取了上面放着的吹风机以后，他插上电源就开始吹起了头发。

　　啊，我第一次看到亮吹头发的样子。没错，一手移动着吹风机，一手拨弄着头发的动作，完全就是一个女生的样子。说实话，就算亮有着可爱的脸和瘦削的身材，我也从来都把他当个男孩，甚至今天亮在我身下时，也很有他身为男性的确定感。唯独在他拿起吹风机吹头发的这时候，我莫名有种他是个小女孩的错觉。

　　那个吹风机，是为亮买的。在他第一次留宿在我公寓那次过后没几天，去超市采购时路过小家电区，脑海中浮现亮湿着头发昏昏欲睡的那张脸，不由自主地就拿起一个吹风机放到了购物车里。

　　买它时或许有想过亮还会留宿的可能性？却绝对没有想过我跟他会发展到现在这种关系，亮能够如此频繁地造访这里，睡到这张床上。那次用过吹风机后，亮也没有多说什么。但我知道，这不仅是为着他买的，也只有他用过。说来也巧，在那之后的女伴几个都是方便我去她们家的。而跟亮确定了身体纠缠的关系后，我没有再找过女伴。

　　亮的头发被完全吹干了。

　　我关掉吹风机丢到贵妇椅扶手旁的小桌上，桌上的烟灰缸被振得发出有些沉闷的声音。我用两只手一起拨弄亮的头发，完全干透的发丝很轻盈，柔顺地划过我的手心，心情仿佛也跟着绵软下来。

　　我身处双臂揽住亮，把头埋在他的肩膀上。他的发丝划过我的脸颊，有一些痒。

　　“亮。”

　　“怎么了，绪方先生？”

　　“能够把你抱在怀里，我很开心。”

　　“我也很开心。我爱你，绪方先生。”

　　我没有回应亮，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一些。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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