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夏天。

顾星然闭上眼。

记忆像潮水涌来。

那年他刚上大二。

六月的H市热得要命,空调外机嗡嗡作响,楼下大妈跳广场舞的音响震得窗户嗡嗡响。

顾星然站在客厅里,背着双肩包,手里攥着手机。

苏晚晚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很冷。

"我说,"顾星然深吸一口气,"我不想读了。想休学,去创业。"

"创业？"苏晚晚冷笑,"你拿什么创业？你有资金吗？有团队吗？有项目吗？"

"我可以找,我可以学——"

"你连大学都读不下去,还想创业？"苏晚晚站起来,声音拔高,"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供你读书付出了多少？"

顾星然咬牙,"我知道。但是我不喜欢现在的专业,不喜欢那些课程——"

"那你喜欢什么？"苏晚晚打断他,"整天在宿舍打游戏？刷短视频？"

"我没有！"顾星然吼出来。

客厅安静了几秒。

苏晚晚盯着他,眼睛红了,"你要是敢休学,就别回这个家。"

"行。"顾星然转身就走。

"你站住！"苏晚晚追出来。

但顾星然已经冲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看见苏晚晚站在走廊里,眼泪流下来。

他别过脸。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往南开。

顾星然靠着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

手机响了好几次。

都是苏晚晚打来的。

他没接。

一直到晚上八点,火车抵达G市。

这座南方城市潮湿闷热,空气里弥漫着海水和工业区的气味。顾星然拖着行李箱出了火车站,站在广场上,看着陌生的城市,突然不知道该去哪。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高中同学发来的消息。

「到了？」

顾星然回：「嗯。」

「我给你订了个青旅,地址发你了。明天带你去我上班的厂,他们缺人,工资还行。」

顾星然盯着屏幕,鼻子有点酸。

他回了句：「谢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

阳光白花花的。

顾星然跟着同学走进一家电子厂的大门。

门口保安懒洋洋地登记,眼神在顾星然身上扫了一圈——白净T恤,牛仔裤,运动鞋,背着双肩包,一看就是刚毕业的大学生。

"去办公楼二楼找人事部,"保安指了个方向,"说是来面试的。"

同学带着顾星然穿过厂区。

两边是灰白的厂房,机器轰鸣声从窗户里传出来。路上偶尔有穿着工装的工人走过,基本都是中年妇女,皮肤黑红,表情疲惫。

"这厂怎么样？"顾星然问。

"凑合,"同学耐心说,"工资按时发,包吃住,加班多的话一个月四五千。你刚来肯定没那么高,但三千总有。"

顾星然点点头。

三千块。

够他活一个月了。

办公楼是一栋四层小楼,白色外墙有些发黄。他们上了二楼,走廊里冷气很足,和外面的闷热形成鲜明对比。

同学敬了敬人事部的门。

"请进。"

声音很轻,很甜。

顾星然推开门,第一眼就看见了她。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女人大概二十五六岁,扮着马尾辨,穿白衬衫和黑色包臀裙,皮肤白皙,眼睛很大,笑起来眼角弯弯的。

她抬头,看见顾星然,愤了愤。

"来面试的？"

顾星然点头,"对。"

女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身高大概一米六五,穿着高跟鞋,和顾星然几乎平視。身材苗条,腰细,臀翘,腿笔直修长,包臀裙紧绗地包裹着臀部的肉感曲线,行走间臀瓣轻微摇摆。白衬衫第二颗纽扣解开了,能看见一丝锁骨和颅肩的线条。

顾星然下意识盯了一眼她的胸部。

衬衫被撑起一个弧度,两团柔软的肉在布料下隐约晃动,随着她的呼吸起伏。

他赶紧移开目光。

"填一下这个,"女人递给他一张表,笑容专业,"我姓田,叫我阿玲就行。"

"好的,玲姐。"顾星然接过表,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填写。

阿玲回到办公桌后面,翻看着电脑屏幕。顾星然余光扫到她的侧脸——鼻棁挺直,嘴唇颜色淡粉,下巴线条柔和。

他心跳快了一点。

填完表,阿玲接过去看了看,挑眉,"大二？休学？"

顾星然点头,"对。"

"为什么休学？"

"家里有些情况,"顾星然停了停,"想出来工作,赚点钱。"

阿玲看着他,眼神有些探究。

顾星然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努力保持着微笑。

那是一个非常勉强的笑容,尴尬而别扶,像是一个刚进社会的孩子努力装出成熟的模样。

阿玲突然噪呵一声笑了。

顾星然一愣,"怎么了？"

"没什么,"阿玲摆摆手,眼里带着笑意,"就是觉得你挺可爱的。行了,你过了。跟我来,带你去办入职。"

顾星然松了口气。

办入职的过程很顺利。

填表,照相,领工装和饭卡。

阿玲带着顾星然在厂区里转,一边走一边介绍各个区域。她说话声音轻快,偶尔侧头看他,眼里带着一点好奇。

顾星然为了缓解尴尬,主动问了些问题。

"玲姐,这厂有多少人？"

"三百多吧,不算大。"

"那……工作累吗？"

阿玲笑了,"看岗位。你刚来,领导肯定会安排轻松点的活让你熟悉。"

顾星然点点头,看着阿玲的侧脸。

太阳很毒,她额头渗出了一层细汗,皮肤泛着一点晶莹的光。她似乎没注意到他的目光,依然说着话,偶尔比划手势,胸前的衬衫随着动作轻微晃动。

他下意识咽了口水。

然后赶紧移开视线。

"对了,"阿玲停下脚步,抽出一串钥匙,"宿舍在那边。跟我来。"

她带着顾星然穿过一片灰白的建筑,来到一栋三层宿舍楼前。

楼道里光线暗淡,空气里混杂着烟味、汗味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阿玲皱了皱眉,明显也不喜欢这种气味。

她停在一间宿舍门口,敬了敬门。

"有人吗？"

里面没动静。

过了几秒,传来粗重的脚步声。

门打开了。

一个精瘦的男人站在门口,只穿着一条花格子内裤,上半身赤裸,肋骨清晰可见。他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有一圈青色的胡渣,眼睛布满血丝。

看见阿玲,他眼睛一亮,立马咖开嘴巴露出一口黄牙,"哟哟,玲姐啊！"

他的目光毫不遮掉地在阿玲身上扫来扫去——从脸到胸,从腰到臀,再到腿,像是要把她看个透。

阿玲脸色一沉,后退一步,声音冰冷,"小刘,把裤子穿上。"

小刘嘆了一声,满不在乎地笑着,"这不热吗,玲姐。怎么,这是新人？"

他打量了顾星然一眼,眼神带着一丝轻蔑和打量。

阿玲没理他,"去把其他人叫起来,都把衣服穿好。"

小刘耐了耸肩,转身回宿舍,"诶,起来了,玲姐来了！"

宿舍里传来稀稀拉拉的动静,有人打哈欠,有人骢街。

过了一分钟,小刘穿上了一条大裤衢,再次打开门,"玲姐,可以进来了。"

阿玲带进宿舍。

顾星然跟在后面。

宿舍很小,三个上下铺,只有一个窗户,光线暗淡。空气里烟味更浓了,夹杂着臭袜子、臭鞋和某种发酵的酸臭味。地上乱七八糟地堆着烟头、饮料瓶和旧报纸。

四个男人坐在床上或站在角落里,都穿好了衣服,但表情都不怎么好。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胖子。

他坐在下铺,肚子鼓涨得像个皮球,衣服紧紧地勒在身上,肋下有一圈汗渍。他脾子上胡渣拉碴,头发油亮,眼睛小小的,笑起来眼睛几乎都看不见了。

他的目光落在阿玲身上,舔了舔嘴唇,"玲姐,今天又漂亮了。"

阿玲淡淡地回了一句,"谢谢。"

她指了指靠窗的上铺,"顾星然,你睡那个位置。床单被子都是新的,在柜子里。"

顾星然点头,"好的,谢谢玲姐。"

他把背包放在床上。

阿玲转身要走,胖子突然开口,"玲姐,下次什么时候来呀？"

阿玲脚步一顿,没有回头,"看情况。"

她走出宿舍。

门关上的瞬间,宿舍里爆发出一阵低笑。

"哈哈哈,看见没,那屁股,走路都扭的。"

"还有奶子,哎哟,那么大一对,真想摸上一把。"

"别做梦了,人家是办公室的,能看得上咱们这些临时工？"

"说不定呢。我听说阿玲也才毕业没多久。"

"真的假的？那是不是还是处啊"

笑声更放肆了。

顾星然站在宿舍里,看着这四个男人，没有选择加入他们意淫阿玲的话题。

同时他们说阿玲的话,让他觉得很不礼貌，不是很舒服。

但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胖子注意到他,笑着问,"小兄弟,叫什么名字？"

"顾星然。"

"行,我是老张。"胖子指了指其他人,"那是小张,那是老刘,刚才开门的是小刘，我们四个是同乡。以后多照应。"

顾星然点头,"好的,谢谢张哥。"

他快速扫了一眼其他三个人。

小张身材普通,但脸色阴沉,眼神有些阴鸜,不爱说话,只是静静坐在床上玩手机。

老刘年纪最大,头发花白,个子不高,脸上布满皱纹,正在点烟。

小刘就是刚才开门的那个精瘦汉子,此刻正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张突然问,"小顾,抽烟吗？"

顾星然摇头,"不抽,谢谢张哥。"

"行,"老张点点头,"年轻人不抽烟好。"

他吹了一口烟,"晚上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顾星然摇头,"不了,我有同学约了吃饭。"

"也行,"老张没多问。

宿舍里再次陷入沉默。

顾星然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他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

但他能感觉到,那四个人时不时在打量他。

那种目光带着打量、好奇,还有一点轻蔑。

顾星然装作没注意,继续整理东西。

但心里已经在想,这个地方,他能待多久。

晚上六点。

顾星然换上干净衣服,走出宿舍。

他和高中同学约在厂门口见面。

厂门口人来人往,下班的工人从大门涌出,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脸上带着疲惫。空气里混着汗味、机油味和食堂传来的饭菜香。

同学已经在等他,两人简单拥抱了一下。

"怎么样,还适应吗？"

"还行,"顾星然笑了笑,"谢谢你。"

"客气什么,走吧,我带你去吃饭。"

两人往公交站走去。

公交站台上站着一些等车的人。

顾星然扫了一眼,突然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阿玲站在站台边缘,低头看着手机。

她换了身衣服,不再是上午的白衬衫黑裙,而是一件浅蓝色的T恤和牛仔短裤。T恤穿得合身,勾勒出上半身的曲线。短裤裤脚到大腿中部,露出一双笔直的腿,皮肤白皙,在显阳的余晖里泛着淡淡的光。

顾星然心脏跳了一下。

他主动走过去,"玲姐？"

阿玲抬头,看见他,愤了愤,笑了,"哟，是你啊？"

"对,"顾星然点头,"玲姐刚下班？"

"对啊,准备回家。"阿玲看了眼他身后的同学,"这位是？"

"我高中同学,"顾星然介绍,"他帮我介绍进厂的。"

同学礼貌地点点头。

阿玲笑了笑,"原来如此。你们这是要去哪？"

"去吃饭,"顾星然说,"玲姐要一起吗？"

阿玲摇摇头,"不了,我家里人还等着。你们去吧。"

公交车进站了。

人群涌上车。

车里很拥挤,人声喧闹,混着汗味、香水味和塔胶的塑料味。空调在吹,但人太多,冷气根本不够。

顾星然和同学被人流推着上了车。

阿玲也上了车,但和他们隔了几个人。

顾星然站在车厅中部,抓着扣手,和同学低声聊着天。他时不时余光扫向阿玲的方向——她站在车后门,低着头玩手机,表情平静。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着。

过了几站,顾星然不经意地再次望向阿玲。

然后他感觉不对。

阿玲身后站了一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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