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的最后一天，梅格与虚无同坐。
金色的汁液，用生于荒原的植物酿好。那植物，有剑一样的叶子，它用它来刺伤高悬的太阳，然后卑微地、在沙尘中活下去。土著们传说它会刺穿路过的鸟儿，将它们挑在叶尖，风干，给自己戴上羽冠。
“敬黑夜。”她说。
虚无没有回答，用黑蓝色的身子包着她。她举杯，饮尽浅浅的一点，舌根立刻呛上草药的苦味。
她听见隔壁的手机的颜色。一些没有回家的人。一些回过家的人。
在那里，被谈着的赛博格，未来主义，AI和算法思维，让她找到一丝安慰，曾经。变幻着青蓝色和玫红色的光的声音，显现着万物。
但万物用不着光来显现，它们，它，用不着显现。
楼下，一截树根，法桐的根，带着对语言的古老恶意，拱裂了路面的石砖。它要得逞了。夜途茫茫，时日无多。
惊惶。
植物与无物的战争早已开始。四处都是蛀蚀的声音，啃食的声音。地板下面，衣鱼和霉菌结了盟。蜘蛛有很多，油亮的漆黑的年迈跳蛛，毛茸茸的灰绿的年轻跳蛛，嫩黄的年幼跳蛛……她坐在它们上面，坐在细细的菌丝和被包缠的衣鱼的干尸上面。她打了个冷颤。
蜘蛛会思考，所以它是一种人。但植物，它没有时间。它们混在一起，流淌在茎脉里，淡绿色水的大河，浮沉着。太阳升起时，什么都不会过去，只会郁积得更多，从过去的上游流来。人是害怕时间的。
植物会胜利。彼时，还会有米莉恩·米尔吗？或者会有一个藤蔓的米莉恩·米尔吗？她更喜欢爬山虎……
漆黑的枪横在地板上，沾着血，一把荒原的剑。她用它劈开蝴蝶。
“敬死亡。”她哭着说。
虚无没有回答，微笑着，拍拍她的鬓发。它戴着眼镜，长得很像熟人，已经遗忘的某个熟人。
聚散无常。聚散的形式空存着。不同的人飘过来，填上身边的那个轮廓。每一个都恰好重合。
商业街的灯将轮廓映成红色，映出空无，映不出她。
陛下，古庙寒桥，食不能咽。
陛下，重楼歌舞，思绪万千。
陛下造出许多虚无来，为了临行一刻的惊诧。
“……就这样，生活。”
在地狱。
地狱是真实的。
在这儿，每个生命都不够短到足以逃避问题。
西比尔，唤出死鬼来，在街头，游荡就是它们的受审。“……穿过黑暗/因为饥饿/因为口渴”，再没有威慑。
“敬我们。”她擦干眼泪，说。
虚无没有回答，站起身。黑蓝色的影子膨胀着，离她远了。她也站起来。
夜空沉在虚无的海宫中。一条人鱼从天上游下，敲着玻璃，冲她微笑。她有适合在星间翱翔的帆鳍，群星的孩子像发丝，她就从那里游过去。
“敬我们。”人鱼说。
走到窗边，捏起她的下巴，吻着涂了青色唇彩的嘴唇的酒，品尝泡泡糖的腥味。她变成一株酿酒的草，在荒原上，夜空下，期待着。
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发现她吻着虚无。它像她的一个熟人，戴着适合在星间翱翔的镜片，飞走了，飞进另一片夜空。在那里，有一个植物的米莉恩·米尔。她看到她们跳舞。
虚无用许多只手同她道别。它饮下她，醉了。
今年烟火很少。麦穗一样的坠子，吹着口哨，蹿上楼顶就消失了。之后是，长久的静默，无聊人之死的咏叹调。
“过年的最后一天，梅格与虚无同坐，金色的汁液……”它唱道。
窗外，最晚的人家也已熄灯，留下黑暗，连通着另一个世界。塔玛拉的夜宴，逝者狂欢，黎明将多么沉重。大河横流。
她举杯，笑起来，将不多的酒液扬向黑夜，金雾消散了，药草的古怪味道，徘徊着。
“新的一年啊。”她说。
“……的一年啊。”黑夜回答。

小说相关章节：S-ANA-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