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等了你半个小时了，还没忙完吗？】

【没有。再等会——耐心点。】

蓝色马尾，褐色短外套，浅色内衬配牛仔裤，船长似乎已经进入了休假模式，靠在墙壁上等待某人走出“卧室”——自从千早爱音苏醒以后，天枢号中央的狭长神殿就变成了她的领地，到目前为止还没人有权限窥见里面的景象；仪式场地陷落后紧接着是《宗教信仰管理条例》的光速落实，无数私下联络的宗教活动家和占用公家复制机物料份额的非法制品工坊都被一一处罚查封，名为“秉烛”的迷信浪潮似乎就此迎来了终结——不过鉴于某人用力过猛的宣传手段，要想彻底清算集团内的“个人主义崇拜”以及错误思想，估计还要很长时间。

尤其是在信徒们口中的神灵“化身降世”之后。

【我知道你在制造一个新的化身，但这次花费的时间是不是太长了点，之前不是几分钟就好了吗？】

祥子看着面前高达五米的巨型大门，想起上次在开合间隙里看到的景象，那些层叠的古怪机器和如雕塑般排列的巨大黑棱柱让她回想起学生时代在遗迹中的见闻，以及和自己一同冒险的同伴们——不同于那时的脆弱无知，现在的她已经有能力应对绝大多数来自世界的恶意，只可惜曾经一起冒险的朋友们走散了。

她叹了口气，拨弄着耳机上的调频按钮，令人惊奇的是通话另一头的声音完全没有失真；当她尝试添加白噪声来填充“生活感”时，粉色幽魂直接绑架了她的设备，锁死了频道。

【那些都是已经完成调整的成品，现在我面前这个还在理念池沉积阶段——而且我需要给她添加一点，适当的理性，好适应接下来的工作.....】

【是本人不够理性吗？】

【才不是！是这个副本在分离阶段就有点过于活跃，可能是某个临时性参量介入导致的，我需要修正这种可能的缺陷——要不然她一时兴起把你暴揍到死就不好了，虽然有些人确实手很欠。】

粉毛的声音听上去不太高兴，甚至可以说有点莫名其妙的愠怒，这倒是新鲜.....在船长印象里，领航员几乎没有过情绪起伏，即使遭遇生命危险也都会一笑了之，很难想象什么东西能惹恼她——难不成是那些噪音？

蓝色猫咪打开多用工具，找到“声波模拟”，然后对着耳机播放次声波——当这个举动刚完成没半秒，她的多用工具也被黑了，上面弹出来一个愤怒的粉色人偶。

【你也许对自己的行为没什么概念，但现在的我对外部信息的处理能力还跟不上硬件的接受广度，在粗糙有序的语言音节里混入次声波或者频繁切频都会增大我的解译压力，就好像血栓或者过敏增殖的组织——数据处理，复制和传输对我来说是新陈代谢，更换部分程序或者修改代码对我来说就是外科手术，我不想因为你的“打趣”行为给自己开几千次刀，明白了吗？】

【好吧，这个我确实没想到......你没有过滤程序吗，感知强化进程什么的——】

【现在我就是过滤程序的一部分！它大概算是我身上的某个器官或者组织，你会刻意去伤害自己的身体吗？】

某人本还想就粉毛过去的自虐行为展开一波反攻，但想了想是自己手欠在前，于是就作罢了。

【对不起，我这就闭嘴。】

【好孩子。】

船长百无聊赖地盯住那扇巨门，看着那些还没来得及处理掉的宗教图案和符号，回想着自己寻找工匠搭建这座小神殿的过程，心情莫名有些复杂——当她注意到门正中央刻录的赐福语句被某人改成了“AnonCeleste”之后，这种复杂就被憋笑代替了。

然后大门打开了。

【好了，这样应该差不多——你在笑什么？】

粉色长发，格子毛衣配苏格兰长裙，有点时空错乱的诡异穿搭——不过看“本人”抬手转圈展示的样子，显然是没什么自觉，似乎还在等待夸赞。

【没什么，哇，好——古典的搭配。】

【不会夸就别夸。什么时候换的发型？】

【就刚才，转换一下心情。】

【唉~还挺合适的嘛，虽然对于那边来说你的穿搭也太现代了。】

【没必要像你这样融入吧？】

蓝色猫咪拉了拉粉毛的衣袖，然后光速吃到一记手刀。

【别扯，这是拟态壳层，有末端感受器的！】

【唉——】

船长的眉头微妙地拧了起来，感觉不好评价。

【你不是说复杂环境对你的感知系统有伤害吗？】

【对本体是这样的，因为那只是个没有硬件的虚浮字段，实在的感知域会非常广，许多人会忽略的媒介对她来说就是实体——这个就不一样，化身在感知模式上和人类差不多，用拟态壳层的话以防万一嘛。】

【我感觉你肯定省略了一千多个这具躯体的隐藏功能。】

【没那么多啦。】

她们随轨道舱下降到A1主战湾，一路上各个层级和甲板的陪同人员不断加入，最终变成了近二十人的大队伍，寂静的呼吸都让密闭空间升温——当她们抵达目的地时，舱门随涌入的清爽大气打开，高达百米的巨型港口似乎在维生系统调节下拥有了一些海洋气息；在像洋葱一般呈梯级层叠的人员调度平台下方，修长宽阔的投放口正在展示一颗水蓝色的海洋行星，只可惜这颗海蓝宝石并不是她们的目的地。

【我以为我们会直接跳过去。】

丰川祥子理好被“海风”吹乱的鬓发，跟着保镖团队从平台边缘走楼梯下行，看着车辆领着士兵踩着投影跑道列队行进，似乎中间的几个大调度层同时兼用作训练场地；随后一行人在楼梯尽头乘上工程电梯，向最下层的投放平台降去。

【“我”还在处理和反抗军的合作事宜以及组建新媒体部门的议程，所以天枢号短期内不会离开特里亚-戈恩——顺便可能还要做些清理工作。】

工程机械的碰撞摩擦，士兵跑操的呼喊，穿梭机或舰船被冲击平台推离泊位的轰鸣——这片拉佩兹上最大的空间几乎比绝大部分工业城市热闹活跃，充斥着迷人的汗水味道；高效压抑的顶层甲板可没这种“人气”，毕竟许多科室都被功能舱室所隔断，有时方圆百米都找不出几个人，算是高度信息化办公的弊端吧。

有意思的是，现在天枢号上大部分中高层职员都是锡莱都事件幸存的学院生，原因则比较复杂——虽然也有重用“亲信”的腐败成分，但主要原因还是其他公司或者政府机构培育出的“人才”对信息化一窍不通，许多人上任后甚至要大开倒车，把运作方式改回几十年前；相比这些拿着放大镜和打字机敲文件，效率奇低还精通职场邪术的老东西，能力过硬且不善交际的军官候补们还是更好管理一点。

【你会制造另一个化身来完成这项任务吗？】

【看有没有必要了。我很高兴你没有尝试和我探讨什么“自我”，复制人伦理问题之类的陈词滥调，但也别尝试旁敲侧击我对化身的看法，那并不有趣——每一个“千早爱音”都与本体有连续性，并且在绝大部分感知，思考和行为上高度一致，我们都是同一个人。】

粉毛扒着工程电梯的安全把手，向外探出半个身位，俯瞰投放平台周边变化的船流：小一些的无人机，卫星，大型空间载荷和穿梭机都先在岸边陈列，然后被滑轨平台和配套机械臂固定或转移到边缘的发射泊位，最后被倾斜着向下弹射，由舰载极性引力源提供原始加速度切入大气或环绕轨道；而占据观察者大部分视野的则是装载维护大型舰船的“框体泊位”，一些长宽数百米，高数十米的橙黄色工程机械建筑。

这些结构由从最上层向下延展的，兼具栈道和燃料输送功能的巨型机械臂和超重型升降平台一同牵引托举，是用来从内部零重力维护区转运大型舰船的设备，也是受制于“拉佩兹”组合船体而不得不做出的妥协——按照原来的设计，天枢号的主战湾位于下腹部，采用完全无重力的叠挂式开放泊位，在战斗中能迅速投放护卫舰及以上的重型船只，并只允许军舰收纳，穿梭机和其他载荷则通过侧舷后部的质量加速器或者中部的小型战湾发射；但在加装外部模块后，主港的投送轨道受阻，不得不将内部的舰船运送到外层后再投放，算是一个完全失败的设计......不过后来嫌麻烦的工程部直接给投放层也打印了一套军舰维护设备，所以本该进行的运输过程就被省略了，日常停泊也在底层进行。

好消息是这个附加港口空间更大，能比天枢多运输一支打击舰队。

【但是她刚才还在给你做——对不起，你刚才还在给自己做“性格上的校验”，原因仅仅是被复制时本体的“临时指标浮动”；我觉得你们的诞生过程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稳定，在遭遇后天环境刺激和多次学习后那就更加了，你们毫无疑问会变成独立的个体。】

【那并不影响我们的自我认同......再说了，我们不会遇到其他自己的，程序是这么写的。】

【你清不清楚程序为什么能跑我姑且蒙古......】

【我就是程序啊，我能不清楚吗？虽然没法用语言表达就是了。】

【那对于“人类”来说就是不清楚，或者你的认知还在边界上没调回来？】

【哎呀化身的事情不用你搞得那么清楚——】

她们走上投放平台，发现被立场封装的投放口比预估得要远很多，尺寸上也是如此；在上方几十米处看到的框体泊位在此刻几乎占据了整个视野，还未投放启航的几艘卫军“长戟”级也在各自的框体中待命，任凭工程蜘蛛在她们身上划拉出火花——这些极点重工在法尔肯建造的军舰继承了“断剑”级坚固的一体式简并装甲，先进的电磁加速武装以及大量垂发，在被IN购置后更新了火控和电子对抗系统，加装了模算智能并更换部分主武器用于日常治安巡逻；用奇异物质重新设计建造的磁镜Zθ箍缩直喷虽然减轻了重量增大了使用寿命和最大推力，但因为设计原因不得不增加长度，导致这艘驱逐舰的总轴达到了240米，算是比她的前辈们更加高挑修长。

不过这些舰船并非是天枢特勤舰队的一员，他们的船员大多数都是从新锡莱都启航，准备前往开拓者殖民地进行戍卫巡航的新兵：他们将在工程舰的指挥下对很多殖民地进行宜居化改造，总的来说就是牵引彗星啊丢核弹啊丢核弹啊丢核弹啊什么的——这里不是指清扫叛军，而是许多恶劣行星的生态环境的确可以通过清洁热核反应介入来“修复”，比如融化冰盖，重启地核磁流体反应，蒸发有毒微生物群系和异星生物圈什么的；虽然理论上来说异星生命和人类之间的巨大差异足以让彼此都免疫对方环境的微生物危害，但鉴于绝大部分“野生动物”都是古人胡乱播种的结果，它们和人类的基因相似度说不定远胜于先祖本身......所以多烧点总没问题的，高温杀毒好。

当她们沿着栈道走进“天鹅座”巡宇舰优雅修长又不失气动布局的白色身躯时，祥子惊奇地发现教授，反抗军领袖和她的人形紫猫也坐在头等舱包厢里，穿着意外得很正式——她们似乎不太清楚这趟旅途的目的地，也许以为是又一场联谊宴会？

【你没告诉我还有，那么多“熟人”。】

【你也没问啊。】

【她们不应该待在特里亚-戈恩和你对接事务吗？】

【事实上，她们离开了我的工作才能顺利进行。】

船长皱了皱眉，向方形圆角的舷窗外看去，发现天鹅的货舱门正开着，几台货运单元在往里面装黄白红色的封包方块，以及几台她在厨房看到过的东西；当她想转头问问爱音具体安排到底是什么时，她看到一整支不知道从哪里出来的，闪闪发光的乐队连带着乐器一起被搬了进来——虽然这艘小游艇的静滞货舱能够保护一切物品不受损坏，但塞人进去是不是有点......

【怎么回事？虽然我们还没想好怎么处理“音乐”这种天然违禁反叛的媒介，但你也不能直接拉乐队给外国使团表演吧？会导致很多问题的！】

【别担心，这些人在目的地会伪装成本地乐师，而且你不觉得宴会没点带劲的曲子很无聊吗？】

【你又不是个快要被送去前线填死的未成年小屁孩，还能欣赏那些除了无病呻吟和摧毁耳膜外毫无意义的情绪宣泄垃圾，我们的合作伙伴也不——哦确实，她们可能喜欢这种。】

【是吧？】

但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吧！？

拥有实体的粉色幽灵歪了歪脑袋，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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